杭州,邓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邓衍沉静的面容。鄢懋卿被解职押返京师,杭州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邓衍深知,这平静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皇帝那句“浙江不可乱,倭寇不可纵”,既是警告,亦是鞭策。在“另派大臣”到来之前,他必须稳住浙江局势,更要找出足以彻底扳倒严党的致命证据。
“大人,京师密信。”秦川悄步而入,递上一小卷细绢。
邓衍接过,是沈炼以密药所书。信中说,鄢懋卿返京后,被严嵩力保,仅以“查案不力”罚俸了事。严嵩父子则在朝中大肆活动,联络党羽,反诬邓衍“勾结士绅,煽动民变,对抗钦差”,并力主再派“得力”大臣赴浙彻查。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但已下旨,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万采(严党)会同兵部、刑部官员,复核邓衍所涉各案。新任钦差,不日即将南下。
“万采……”邓衍放下细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人是严嵩在都察院的重要棋子,老奸巨猾,比鄢懋卿更难对付。他若来,必是带着彻底扳倒自己的使命。
“大人,万采与严世蕃乃儿女亲家,此次前来,恐怕……”秦川忧心忡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邓衍起身,走到浙江舆图前,目光锐利,“鄢懋卿无功而返,反暴露了严党急于除掉我的心思。陛下虽未表态,但心中岂能无虑?万采此来,是机会,也是凶险。若能在他身上找到破绽,或可直接撼动严嵩!”
“大人已有对策?”
“内固根本,外寻战机。”邓衍手指点向地图,“内,需尽快将浙江军政、钱粮彻底梳理清楚,不留把柄。尤其是我巡抚任上经手的所有账目、人事,必须滴水不漏。秦川,你立刻带人,会同按察使司可信之人,将相关卷宗重新整理、核验,务必做到铁板一块!”
“是!”
“外,”邓衍目光移向东海,“倭寇鬼石丸新败,严素(净海王)退走,海上暂宁。然倭患未根除,严素尤在。此二獠,乃严党在东南之爪牙。若能寻机重创,乃至擒杀其一,便是大功,亦可斩断严党一臂!陛下最重边功,有此功勋,或可抵销朝中些许谤言。”
秦川精神一振:“大人所言极是!俞、汤二位将军水师,经休整补充,已恢复战力。是否令其出海寻敌?”
“不,敌暗我明,不宜浪战。”邓衍摇头,“严素狡诈,鬼石丸凶顽,必藏匿于海岛或混迹于渔民商船之中。强攻硬打,难以奏效。需用巧计。”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寒光:“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将再开市舶司,于宁波设港,准与倭国、琉球等‘恭顺’藩国贸易,以绝走私。再言,为示诚意,将派船队,护送一批‘贡使’返回倭国。此消息,务必传到严素、鬼石丸耳中。”
秦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开海贸易,利之所在,严素、鬼石丸必不甘心。而‘贡使’船队,载有‘赏赐’,更是诱人肥羊。他们若想维持走私之利,或贪图财物,必会前来劫夺!届时,我们便可预设埋伏,聚而歼之!”
“妙计!只是……这‘贡使’与‘赏赐’……”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邓衍冷笑,“挑选一批精明强干、通晓倭语的士卒,假扮贡使、商贾。船中暗藏精锐,多备火器。再令俞大猷、汤克宽率水师主力,于外海预设伏击圈。一旦倭寇上钩,内外夹击,必可大获全胜!”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秦川激动道。
“此事需绝对机密,除你我及俞、汤二将,不得让第六人知晓行动计划!”邓衍郑重叮嘱。
“大人放心!”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独自立于图前,心潮起伏。此计虽妙,然风险亦大。若消息走漏,或倭寇不来,便是徒劳。若伏击失利,损兵折将,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以战功,方能破此危局!
一月后,宁波外海,金塘岛附近。
一支由五艘福船、十余艘海沧船组成的“贡使”船队,张挂“大明钦差”旗号,缓缓驶向预定的“交易海域”。船上,可见穿着锦衣的“贡使”和搬运箱笼的“仆役”,看似寻常。
船队行至一处水道狭窄、岛屿林立的海域(预设伏击圈)。突然,前方海面出现数十艘快船,呈包围之势疾驰而来!船头飘扬的,正是“净海王”严素的日月浪旗,以及鬼石丸的骷髅鬼面旗!
“终于来了!” 扮作贡使头目的俞大猷(亲自冒险为饵),立于船头,眼中精光爆射。
“发信号!备战!”
一支红色火箭尖啸升空!
刹那间,看似平静的岛屿后方、礁石丛中,杀出大明水师主力战船上百艘!俞大猷、汤克宽各率一队,左右包抄,将倭寇海盗船队反包围!
“中计了!撤!” 严素旗舰上,虬髯大汉脸色大变,急令撤退。
然而为时已晚!大明战船火炮齐鸣,箭矢如雨,瞬间将倭寇前锋小船撕碎。俞大猷亲率伏兵,直扑严素旗舰!汤克宽则咬住鬼石丸船队,死战不退。
海战激烈,炮声震天,杀声动地。严素、鬼石丸虽悍勇,但陷入重围,士气大跌。激战半日,严素旗舰被击沉,其人多溺水而死,仅有少数心腹乘小艇逃脱。鬼石丸船队亦遭重创,其本人被汤克宽一炮击中坐船,重伤落水,生死不明。倭寇、海盗死伤、被俘者不计其数,缴获船只、物资堆积如山。
大捷!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飞送京师。
杭州,巡抚衙门。
邓衍接到捷报,长舒一口气。此战虽未竟全功(严素、鬼石丸或死或逃),但重创两大寇,缴获极丰,足以震动朝野。
“立刻起草报捷文书,为俞、汤二将及有功将士请功!将缴获赃物清单,一并附上!”邓衍下令。
“是!”
然而,喜悦未持续多久。京师传来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万采,已奉旨离京,南下浙江!与其同行的,还有兵部、刑部官员,及一队锦衣卫。阵容庞大,来者不善。
十日后,杭州城。
万采的钦差仪仗,比鄢懋卿更为煊赫。他并未直接入住原钦差行辕,而是选择了西湖畔一处幽静别业,闭门谢客,只召见了按察使等少数官员,对邓衍,则是不闻不问。
这种刻意的冷落,更显杀机。
是夜,万采下榻的别业书房。
烛光下,万采与几名心腹密议。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似儒雅,眼神却深不可测。
“东翁,邓衍新获海战大捷,圣心必然嘉许。此时动他,恐非良机。”一名幕僚道。
万采捻须,缓缓道:“战功是战功,罪名是罪名。陛下派老夫来,是要一个‘公允’的结果。邓衍有战功,可酌情减罪,然其‘诬告’、‘擅权’、乃至‘可能’的贪墨,仍需查实。否则,如何向严阁老交代?如何向朝野交代?”
“东翁的意思是……”
“先扬后抑。”万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老夫便上奏,为俞大猷、汤克宽等将士请功,亦对邓衍‘调度有方’略作褒奖,以安其心,亦堵天下人之口。”
“然后呢?”
“然后?”万采冷笑,“战功是俞大猷他们打的,与邓衍有多大干系?巡抚调度,乃分内之事。而其‘罪证’,鄢懋卿已打下基础。伪造密信,逼供倭寇,此乃欺君诬告,证据相对确凿。以此为突破口,深挖其在浙账目、人事,寻其错处。再结合……其在京师时的‘旧怨’,比如武清侯案、裕王案中的‘操切’之举,罗织成网。届时,纵有战功,亦难抵其罪!”
“东翁高见!只是……王守仁那边……”
“王阳明……”万采眉头微蹙,“此老声望太高,不可硬撼。然其年事已高,且远在南京。只要我们将案子办成‘铁案’,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他便是有心,也无力回天。陛下……也不会为了一个邓衍,与满朝‘公论’作对。”
几人密议至深夜,定下方略。
翌日,万采果然上奏,为海战有功将士请功,并“客观”肯定了邓衍的“居中调度”。奏章传出,浙江官场稍稍安心,以为万采会秉公办理。
然而,邓衍接到抄报,却只是冷笑。万采此举,不过是麻痹众人,其杀招,必在后头。
“秦川,让我们的人,盯死万采身边所有人!尤其是与他接触的浙江官员、士绅!还有,查清万采在杭州的用度、行踪,看他与何人密会,收了何人礼物!”
“是!”
“另外,”邓衍沉吟道,“将我们收集的,关于严世蕃、鄢懋卿,乃至万采本人以往的不法证据,整理成册,抄录副本,以最秘密的渠道,直送……通政司一名姓袁的知事手中。此人,是徐阶徐阁老的门生。”
“徐阁老?”秦川一怔,“他会帮我们?”
“徐阶与严嵩貌合神离,欲取而代之。他未必会直接帮我们,但将这些证据送到他手上,他自然会知道如何利用,在关键时刻,或可成为制衡严党的一步棋。”邓衍目光深邃,“记住,我们不是在求人,是在……借力打力。”
“末将明白!”
就在邓衍与万采暗中角力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深夜敲响了邓府的后门。
来者,竟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一名心腹太监,奉王守仁之命,送来一封密信。
王守仁在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子韧,万采此来,必欲置你于死地。彼倚者,严党之势,陛下之疑。破局之道,不在自辩,而在攻其必救。倭寇可剿,盐政可理,然内宦之祸,尤甚于外敌。东南织造、市舶司等处,或有关键。慎之,勉之。”
内宦之祸?织造、市舶司?邓衍心中剧震!王守仁这是在暗示,严党在东南的黑手,不仅在于勾结海寇,更可能通过内廷控制的织造、市舶司等机构,进行更大规模的贪墨和利益输送!而万采此来,或许正是为了掩盖或切断这些线索!
“攻其必救……”邓衍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骇人的光芒。
万采,严党,你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我已窥见你们真正的命门!
风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