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钦差行辕，刑房。
阴森潮湿，刑具森然。倭寇忍者（被擒者）被吊在刑架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鄢懋卿端坐太师椅，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着浮沫。两名行刑的锦衣卫力士侍立一旁，面无表情。
“招，还是不招？”鄢懋卿声音尖细，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忍者睁开肿胀的眼睛，啐出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语嘶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严世蕃……勾结……”
“住口！”鄢懋卿厉喝打断，“冥顽不灵！看来不用重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啊，给他尝尝‘披麻戴孝’的滋味！”
“是！”力士狞笑着上前，将浸透热胶的麻布条，一层层缠在忍者血淋淋的背上。
忍者发出凄厉的惨叫，但牙关紧咬，依旧不改口供。
“再加点料！”鄢懋卿皱眉。
就在力士准备泼洒盐水时，刑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师爷匆匆而入，在鄢懋卿耳边低语几句。
鄢懋卿脸色一变，放下茶碗：“停！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鄢懋卿快步走出刑房，回到签押房，脸色阴沉：“怎么回事？邓衍的人，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
师爷苦着脸：“东翁，那些陈年旧账，不知怎的被翻了出来，还……还送到了几个浙籍御史手里。听说，都察院已经有人准备上本弹劾您了！而且……王守仁从南京递了条陈进京，为邓衍辩诬，并隐指此案处置不公，恐伤国本！”
“王守仁这老匹夫！”鄢懋卿又惊又怒。邓衍的反击，来得太快，太狠！那些他在扬州的旧账，本是严丝合缝，竟被翻出？还有王守仁，竟不惜与严阁老公开作对？
“东翁，为今之计，需快刀斩乱麻！”另一名师爷狠声道，“倭寇口供不易改，但邓衍‘伪造密信、诬告大臣’之罪，却是现成的！只要坐实此项，再以其在浙‘擅权、贪墨’为佐，必可将其扳倒！届时，那些旧账，不过是政敌攻讦，陛下岂会轻信？”
鄢懋卿冷静下来，眼中凶光闪烁：“不错！伪造密信，乃欺君大罪！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请派精通笔迹之员前来会审！再传本官令，彻查浙江藩库、盐课、漕粮账目！尤其是邓衍经手之款项，一丝一毫也不得放过！”
“是！”
鄢懋卿加紧罗织罪名，邓衍则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三日后，杭州城，风波骤起。
先是，有数名自称是“沉一石”案中被抄家商户的“苦主”，齐聚巡抚衙门前喊冤，声称邓衍“滥用职权，侵吞商户资产”，引得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接着，市井间流言四起，有说邓衍“剿倭不力，纵容部下杀良冒功”，有说其“借清丈田亩之名，勒索士绅”，更有甚者，竟影射其妻苏晚“来历不明，狐媚惑主”。
秦川将这些消息报于邓衍，气得浑身发抖：“大人！这定是鄢懋卿指使！卑职去宰了那些造谣的混蛋！”
邓衍却异常平静，放下手中的书卷：“跳梁小丑，何足道哉。让他们闹。闹得越凶，破绽越多。”
“大人，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当然不。”邓衍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用流言杀人，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川，让我们的人，也去散播些‘流言’。就说……钦差鄢大人，在扬州时如何贪墨盐课，逼死前任盐运使；其子如何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还有……他此番来浙，收受严府白银十万两，欲构陷忠良！”
秦川眼睛一亮：“妙计！卑职这就去办！”
又过两日，鄢懋卿突然下令，提审邓衍！
钦差行辕，大堂。鄢懋卿高坐，两旁衙役肃立，杀气腾腾。邓衍一身青袍，从容步入，对鄢懋卿微微拱手：“鄢大人。”
“邓衍！”鄢懋卿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你可知罪？！”
邓衍淡然道：“邓某不知身犯何罪，请大人明示。”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鄢懋卿拿起案上一封“密信”抄本，“此信，可是你呈送御前，指证严世蕃通倭之物？”
“正是。”
“经刑部、大理寺笔迹专员初步勘验，此信笔迹，与严世蕃平日手书，虽有七分相似，然转折起合，多有滞涩刻意之处，显系临摹伪造！你伪造书信，诬告大臣，该当何罪？！”
邓衍神色不变：“笔迹之事，见仁见智。然倭寇口供，人证在此，岂是伪造可掩？”
“倭寇口供？”鄢懋卿冷笑，“本官已重新审讯，那倭寇翻供，言此前乃受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才是其最新画押供词！” 他举起另一份供状。
邓衍扫了一眼，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鄢大人手段高明，一夜之间，便能令死囚翻供。邓某佩服。”
“放肆！”鄢懋卿喝道，“邓衍！你伪造证据，逼供取信，诬告当朝首辅之子，已是罪大恶极！本官还查得，你在浙江巡抚任上，经手剿倭粮饷、盐课、漕粮，账目不清，亏空巨大！更有商民控告，你纵容部下，侵夺民产！数罪并罚，你还有何话说？！”
“鄢大人此言差矣。”邓衍不慌不忙，“剿倭粮饷，皆有兵部、户部核销；盐课漕粮，账册俱在，可随时核查；至于商民控告，可有实据？空口无凭，便是诬告！”
“冥顽不灵！”鄢懋卿见邓衍油盐不进，怒道，“来人！将邓衍摘去冠戴，押入……”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连滚爬爬冲入大堂，神色惊恐，“大人！不好了！衙门外……衙门外聚集了上千士子百姓，高举万民伞，为邓巡抚喊冤！还有……还有几位致仕的浙籍老大人，也联名递了帖子，请大人……秉公办案！”
“什么？！”鄢懋卿又惊又怒。士子百姓聚众？老臣联名？这邓衍，竟有如此声望？
他快步走到衙门口，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既有青衫学子，也有布衣百姓，甚至还有身穿绸缎的商贾。为首几名老者，正是致仕的礼部侍郎、翰林学士等浙籍名宦。人群高举“邓青天”“为民请命”等条幅，群情激愤。
“鄢大人！邓巡抚在浙，剿倭安民，肃贪除弊，有功于社稷！岂容奸人构陷！”
“请鄢大人明察秋毫，勿使忠良蒙冤！”
“放人！放人！”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鄢懋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为钦差，但若激起民变，亦是重罪。
就在这时，又有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高喊：“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鄢懋卿心头一凛，连忙率众跪接。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浙江巡抚邓衍，被劾一案，纷纭复杂。着即解除鄢懋卿钦差之职，即刻返京听参。一应案卷、人犯，移交浙江按察使司暂管。邓衍所涉诸事，朕将另派大臣核查。钦此——！”
解除钦差之职？！鄢懋卿如遭五雷轰顶，瘫软在地。皇帝竟在此时，临阵换将？! 是那些弹劾自己的奏章起了作用？还是王守仁等人的施压？或是……陛下本就不信自己？
邓衍亦感意外。皇帝此举，是何用意？
宣旨太监走到邓衍面前，低声道：“邓大人，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浙江不可乱，倭寇不可纵。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
鄢懋卿被夺职押走，士民欢呼。邓衍重新戴上冠戴，神色却无多少喜色。皇帝的圣旨，看似回护，实则仍是悬而不决，并将烫手山芋扔了回来。“另派大臣核查”，意味着风波未平。
他望着欢呼的人群，心中明镜一般。此役，他凭借民心声望和暗中运作，暂时逼退了鄢懋卿。但真正的对手严嵩父子，仍在京师虎视眈眈。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
“秦川。”
“末将在。”
“将倭寇忍者，严加看管，不容有失。所有案卷，封存备查。安抚门外士民，请几位老大人入内奉茶。” 邓衍平静下令，“另外，飞鸽传书京师，告诉沈炼，让他设法查清，陛下为何突然下旨撤换鄢懋卿，以及……下一位‘钦差’，会是谁。”
“是！”
邓衍转身，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这场斗争，远未结束。但他已证明，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反戈一击，初见成效。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