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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京师骤雨

嘉靖二十七年冬,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鎏金兽炉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嘉靖帝身着道袍,斜倚在软榻上,面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一串青玉念珠,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御案上摊开的两份奏章。

一份,是浙江巡抚邓衍的六百里加急密奏,附有倭寇忍者口供、与“严先生”往来“密信”抄本,以及水师战报,言辞激烈,直指严世蕃“私通倭寇,资敌叛国,意图不轨”。

另一份,是首辅严嵩的泣血陈情疏,痛斥邓衍“挟私报复,构陷大臣,罗织罪名,其心可诛”,并辩称所谓“密信”乃伪造,倭寇口供乃屈打成招,请陛下“圣心独断,勿为奸佞所蒙”。

两份奏章,如同两道惊雷,在嘉靖帝心头炸响。他信邓衍的忠勇,亦知其与严嵩父子的龃龉。然“通倭”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关乎国本,若无铁证,他岂能轻易动当朝首辅之子,国之勋戚?

“黄锦。”嘉靖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躬身。

“邓衍所奏,倭寇口供及密信,可曾查验?”

“回皇爷,东厂已派精通倭语、笔迹之人查验。口供……经反复刑求,似有不实之处,然其所述细节,与海上战事、严府清客行踪,多有吻合。至于密信……笔迹模仿极高明,几可乱真,然……无原迹,难下定论。”黄锦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此事干系太大,他不敢妄言。

“严嵩所奏,邓衍‘挟私报复’,可有实据?”

“这……据都察院风闻,邓衍在浙,确与严氏门生故旧多有冲突。然……是否有构陷之举,奴婢不敢妄断。”

嘉靖帝沉默良久,将念珠重重拍在案上:“召严嵩、徐阶、及都察院左都御史万采,即刻觐见!”

“奴婢遵旨!”

半个时辰后,西苑玉熙宫(皇帝常用以召对重臣之所)。

严嵩须发皆白,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陛下!老臣一门,世受国恩,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犬子世蕃,虽才具平平,然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必是邓衍挟东南剿倭之功,骄横跋扈,欲除异己,构陷老臣!陛下明察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次辅徐阶(清流领袖)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都察院左都御史万采,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嘉靖帝冷冷道:“严阁老,邓衍所奏,有倭寇口供,有往来密信,虽无原迹,亦非空穴来风。你让朕如何明察?”

“陛下!”严嵩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倭寇凶顽,其言岂可轻信?必是邓衍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至于密信,更是无稽之谈!陛下可派人搜查犬子府邸、书房,若有一字涉及通倭,老臣愿领全家死罪!” 他赌邓衍拿不出真正的原信。

徐阶此时缓缓开口:“陛下,通倭乃泼天大罪,不可不慎。然,邓巡抚在浙,整饬海防,力抗倭寇,功勋卓著,亦非无的放矢之人。依臣之见,不若派一钦差,赴浙江彻查,水落石出之前,涉事官员,皆暂避嫌疑,以安朝野之心。”

他此言,看似公允,实则将邓衍与严世蕃暂时等同,各打五十大板,亦是保护邓衍,避免皇帝在压力下直接处置邓衍。

万采连忙附和:“徐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

嘉靖帝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严嵩势大,党羽众多,若无铁证,难以撼动。邓衍虽有功,然此番行事过于急切,证据亦有瑕疵。徐阶欲平衡局面。

“准徐阶所奏。”嘉靖帝最终开口,声音冰冷,“着刑部左侍郎鄢懋卿,为钦差大臣,即日赴浙江,彻查邓衍所奏严世蕃通倭一案,及浙江剿倭军政事宜。严世蕃,暂行停职,于府中待参,无旨不得出。浙江巡抚邓衍,涉案期间,暂停巡抚事务,由按察使暂代,配合钦差查案,不得怠慢!”

“臣等遵旨!” 三人叩首。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暂时冻结了邓衍的巡抚之权,将案件调查权交给了鄢懋卿——此人乃严嵩门生,贪酷之名远播!派他去查,结果可想而知!

圣旨传出,朝野哗然!

支持邓衍的官员愤愤不平,认为皇帝偏袒严党。严嵩一党则弹冠相庆,认为邓衍此次在劫难逃。

杭州,巡抚衙门。

接到圣旨,邓衍面色平静,叩首领旨。对于皇帝的处置,他早有预料。嘉靖帝不会因“或有”的证据,就轻易扳倒首辅之子,必然要派人复查,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只是派鄢懋卿来,其意已明。

“秦川。”

“末将在。”秦川面有怒色。

“不必气愤。陛下派鄢懋卿来,未必是信他,或许……是借他之手,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亦是对我的考验。”邓衍淡然道,“按察使暂代巡抚?也好,正好趁此机会,梳理一下案牍,也……看看这浙江官场,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大人,那倭忍口供和密信……”秦川低声道。口供是真,但密信确是模仿伪造,此事若被鄢懋卿抓住把柄……

“无妨。”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鄢懋卿想要‘证据’,我们就给他‘证据’!真的没有,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秦川一怔,随即恍然:“大人是说……”

“鄢懋卿此来,必不会空手而归。他定会想方设法,坐实我‘诬告’之罪,甚至罗织其他罪名。我们需早做准备。”邓衍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立刻派人,将此信秘密送往南京,交予王守仁王大人。再派人,持我名帖,拜访几位致仕的浙籍老臣,陈明利害。另外,让我们的人,盯死鄢懋卿一行,他们到浙江后,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半月后,钦差大臣、刑部左侍郎鄢懋卿,乘着八抬大轿,在数百仪仗、兵丁护卫下,浩浩荡荡进入杭州城。

浙江三司官员出城迎接,场面隆重。鄢懋卿年约五旬,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笑容可掬,然眼神闪烁,透着精明与贪婪。他下轿后,对前来迎接的暂代巡抚的按察使及其他官员温言抚慰,唯独对站在稍后位置的邓衍,只是微微颔首,态度冷淡。

“邓大人,”鄢懋卿皮笑肉不笑,“本官奉旨查案,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鄢大人奉旨行事,邓某自当配合。”邓衍不卑不亢。

“好说,好说。”鄢懋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身对众人道,“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需严密核查。自即日起,一应案卷、人犯、证物,皆由本官接管。无关人等,不得靠近行辕。邓大人,也请暂且回府休息,无本官传唤,不必前来。”

这是要软禁邓衍,并控制所有证据和人犯!

“鄢大人,”按察使忍不住道,“邓大人乃本省巡抚,案情重大,或需……”

“嗯?”鄢懋卿脸色一沉,打断道,“本官乃钦差,奉的是皇命!莫非按察使大人,要抗旨不成?”

按察使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邓衍深深看了鄢懋卿一眼,拱手道:“邓某遵命。告退。” 说罢,转身,在秦川等护卫下,坦然离开。

看着邓衍离去的背影,鄢懋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夜,钦差行辕(原织造局衙门,孙隆倒台后空置)。

鄢懋卿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师爷。

“东翁,邓衍此番,怕是难逃一劫了。”一名师爷笑道。

鄢懋卿捻须道:“严阁老有令,务必坐实邓衍诬告、擅权、贪墨等罪,最好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明日便开始,提审倭寇人犯,复核所谓‘密信’,再……好好查查浙江的账目!邓衍在浙一年,经手钱粮无数,我不信他屁股底下就干净!”

“东翁高明!只是……那倭寇口供,恐不易翻。”

“哼,一个死囚的口供,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另一名师爷阴**道,“重刑之下,让他改口便是!若他不从……暴毙狱中,亦是常事。”

“还有那王守仁,”鄢懋卿皱眉,“此老在东南声望极高,且与邓衍交厚,恐会生事。”

“王守仁远在南京,且年事已高,未必会为了邓衍,与严阁老彻底撕破脸。况且,只要我们将案子办成铁案,证据确凿,他也无可奈何。”

“嗯,有理。”鄢懋卿点头,“明日便开始!记住,要快!要狠!在陛下耐心耗尽之前,了结此案!”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一场针对邓衍的腥风血雨,在钦差行辕内,悄然酝酿。

而回到府中的邓衍,却并未休息。他正在书房,与一名深夜来访、作商人打扮的神秘客人密谈。

“抚台大人,鄢懋卿的底细,已查清。其贪酷之名,江南皆知。这是他在扬州盐课任上,贪墨分肥的账册副本,以及其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案卷。”神秘客人递上一叠文书。

邓衍接过,仔细翻阅,眼中寒光渐盛:“好!有此物在手,我看他鄢懋卿,如何‘秉公’查案!”

“另外,京师传来消息,严世蕃虽被停职,但其党羽活动频繁,似在串联官员,准备在朝会上对大人发起总攻。徐阶徐阁老那边,态度暧昧,恐在观望。”

邓衍冷笑:“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这潭水越浑!届时,才好摸鱼!”

他将账册副本收起,对神秘客人道:“有劳先生。请转告你家主人,邓某承诺之事,必不相负。此番,定要让严党,付出代价!”

“我家主人,静候佳音。”神秘客人拱手,悄然而退。

窗外,夜色如墨,骤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