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巡抚衙门,白虎节堂。
气氛肃杀。邓衍一身绯袍,端坐帅案之后,面色沉静。秦川按剑侍立左侧,甲胄鲜明,目光如鹰。堂下两厢,巡抚标营精锐持刀肃立,杀气腾腾。
“带倭使!”邓衍沉声道。
“带倭使——!” 亲兵高声传令。
片刻,四名标营兵士押着三名倭人走入节堂。为首一人,约四十岁年纪,身材矮壮,面皮焦黄,剃着月代头,身着和服,外罩一件皱巴巴的明朝百姓服饰,眼神闪烁,带着几分桀骜与狡黠。身后两人作随从打扮,低眉顺眼。
那为首倭人站定,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道:“倭国九州,鬼石丸家主使者,小西行長,参见巡抚大人!” 口音怪异,但吐字清晰。
邓衍目光如电,扫过三人,缓缓开口:“小西行長?鬼石丸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小西行長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回大人,我家主公鬼石丸,久慕天朝上国威仪,深感此前劫掠之行,实乃罪孽。今愿率部归顺大明,永为藩属,替天朝守御海疆,剿灭不臣。特遣小人前来,献上降表、礼单,并恳请大人奏明皇帝陛下,赐予封号,开放舟山等地为通商口岸,准我等安居贸易。”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和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亲兵接过,转呈邓衍。
邓衍展开降表,无非是些悔罪乞降的套话。再看礼单,列有倭刀、扇子、珍珠等物,价值不菲。他放下帛书,不动声色:“鬼石丸既有归化之心,为何不亲自来降?藏身海外孤岛,遣一使者,岂是诚心?”
小西行長忙道:“大人明鉴!主公并非不愿亲来,实因……实因部下人心未定,恐生变故。且海上尚有其他势力虎视眈眈,主公需坐镇弹压。只要天朝准予招安,开放口岸,主公定当亲赴杭州,负荆请罪!”
邓衍心中冷笑,鬼石丸盘踞龟山岛,整合残部,岂是“人心未定”?分明是待价而沽,甚至暗藏杀机。开放口岸?更是妄想!
“招安之事,关乎国体,非本官可独断。需奏明圣上,由朝廷定夺。”邓衍淡淡道,“你等可暂住驿馆,等候消息。”
小西行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道:“大人,临行前,主公还有一事相托。听闻大人麾下,有一猛士,曾于金陵地宫,以一人之力,连伤我数名好手(指沈炼),主公心向往之。主公素爱勇士,愿以重金聘为武术教习,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他说着,目光瞟向邓衍身后的秦川。
邓衍心中一震!对方竟知金陵地宫之事?还点名索要秦川?是试探?还是……意在图谋秦川性命?他面色不变:“本官麾下,皆是朝廷将士,岂是私产,可随意转让?此事休要再提!”
小西行長干笑两声:“是小人唐突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大人,招安之事,还望多多美言。主公言,若事成,必有厚报……听闻大人曾在京师,与武清侯府有些……误会?主公在倭国,与某些贵戚亦有往来,或可代为斡旋……”
武清侯!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对方竟连此事也知?还以此利诱?这已远超普通倭寇的见识!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甚至可能与京中反对自己的势力有勾结!
“哼!”邓衍冷哼一声,“本官行事,但凭国法公心,何须外人斡旋?尔等既欲归化,当守天朝法度,休要妄言!退下!”
小西行長见邓衍油盐不进,脸色微变,只得躬身:“是,小人告退。” 带着随从,在兵士监视下退出节堂。
“秦川!” 人一走,邓衍立刻起身。
“末将在!”
“你亲自带人,严密监视倭使一行!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报我!尤其是……是否有与我大明人士接触!”
“是!”
“还有,”邓衍目光锐利,“倭使突然提及金陵地宫和你,绝非偶然。你立刻飞鸽传书京师,让沈炼(伤愈后已回东厂)暗中查探,近日是否有倭国使团或商队入京,与哪些官员有过接触!特别是……与严府、或者其他与我们有过节的人!”
“明白!”秦川凛然领命,匆匆而去。
邓衍独自在节堂踱步,心潮起伏。鬼石丸此番“请降”,漏洞百出,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其目的何在?缓兵之计?调虎离山?还是……借招安之名,行刺探甚至行刺之实?
更令他警惕的是,对方对京中局势、对自己过往,似乎了如指掌!这绝不是一个海外倭酋所能具备的情报能力!背后定有内奸!
当夜,巡抚衙门书房。
秦川回报:“大人,倭使入住驿馆后,并无异动,也未与外人接触。但……末将发现,随行的两名倭人随从,其中一人,步伐沉稳,气息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似是内家高手!绝非普通随从!”
“高手?”邓衍眼神一凝,“看来,果然是来者不善。”
“大人,是否……”秦川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邓衍摇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杀之,徒惹非议,授人以柄。加强监视即可。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日后,京师回信至。
沈炼密报:近日并无倭国正式使团入京,但有一支来自福建的商队,队中有倭人装扮者,曾秘密拜访过严世蕃府上的清客!此外,通政司有消息称,有御史正在搜集邓衍“擅开边衅”“养寇自重”的“证据”!
“严世蕃!果然是他!”邓衍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怒火燃烧。严嵩父子与他不和已久,此次竟勾结倭寇,欲置他于死地!
“大人,严嵩势大,我们……”秦川面露忧色。
“无妨!”邓衍冷声道,“严嵩再势大,也大不过王法!他们想借倭寇之手除掉我,我便先斩断他们的爪牙!”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龟山岛:“鬼石丸遣使请降是假,拖延时间、整合势力是真!说不定,此刻正有其他倭寇残部向龟山岛聚集!我们不能坐等!”
“秦川!”
“末将在!”
“立刻传令水师参将俞大猷、汤克宽,集结战船,整备兵马,随时待命!再令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严防倭寇声东击西!”
“是!”
“另外,”邓衍沉吟道,“给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回文,言倭使请降之事,已奏报朝廷,令其等候圣裁。在此期间,倭使一切用度,由我巡抚衙门供给,‘妥善’照料。” 他特意加重了“妥善”二字。
秦川会意:“末将明白,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又过五日,风云突变。
沿海塘报雪片般飞来:倭寇“鬼石丸”联合数股海盗,共集结大小船只百余艘,倭兵、海盗近万人,突然离开龟山岛,扬帆北上,兵锋直指长江口!目标似是……苏松常镇等富庶之地!
与此同时,南京方面急报:倭使小西行長及随从,于昨夜试图潜逃,被巡夜兵士发现,双方发生搏斗!那两名随从竟是武功高强的忍者,杀伤数名兵士后,小西行長被乱箭射死,两名忍者一人被擒,一人重伤遁走,不知所踪!
“果然如此!”邓衍接到急报,不惊反笑,“鬼石丸根本无诚意归降!遣使不过是麻痹我等,暗地里调兵遣将!如今见阴谋败露,便狗急跳墙!”
“大人,被擒的倭人忍者如何处置?”秦川问。
“严加审讯!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鬼石丸的真实计划,以及……他们与严世蕃勾结的细节!”邓衍厉声道。
“是!”
“传令俞大猷、汤克宽,水师即刻出击,拦截倭寇于海外!绝不能让其窜入长江,祸乱江南!”
“得令!”
巡抚衙门内,令旗挥舞,马蹄急促,大战一触即发。
邓衍登上衙门的望楼,远眺东海方向,目光冰冷。严嵩、鬼石丸……你们既然出招了,那就别怪我,雷霆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