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秋,杭州,巡抚衙门。
辕门高耸,旗牌森列。邓衍一身绯袍孔雀补服,端坐于大堂之上,接受浙江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并府道官员的参拜。胡宗宪已奉调进京,出任兵部右侍郎,浙江军政重担,尽落于邓衍肩头。
“卑职等参见抚台大人!” 众官躬身行礼,神色各异,有敬畏,有谄媚,亦有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疏离。这位新任巡抚,年轻得令人咋舌,手段却狠辣得让人胆寒,上任按察佥事不过一年,便扳倒织造太监,肃清官场,圣眷之隆,如日中天。谁也不知,他下一步会将刀锋指向何处。
邓衍目光平静扫过堂下,虚抬右手:“诸位同僚请起。本官蒙陛下信重,巡抚浙江,深感责任重大。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济时艰,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谨遵抚台钧谕!” 众官齐声应诺。
升堂议事毕,邓衍退回签押房。
长案上,堆满了浙江全省的舆图、钱粮册、兵备籍、刑名卷宗。浙江一省,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东濒大海,倭患频仍;西接南直,漕运咽喉;南连闽粤,商贾云集;北通江淮,财赋重地。可谓天下膏腴,亦为是非之场。
邓衍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浙江舆图前,久久凝视。倭寇、漕运、盐政、吏治、民生……千头万绪,从何入手?
“剿倭”自是当务之急,亦是立威之基。然倭患之根,在于海禁、吏治、民生。胡宗宪在时,已行“十段锦法”整饬海防,编练乡兵,颇有成效。自己接任,需承其策而益善之,更需斩断官场、豪强与倭寇勾结的黑手!
“漕运”关乎京师命脉,浙江年漕粮百万石,乃漕运重省。前任漕运总督案余波未平,漕弊积重难返,需大力整顿,确保漕粮按时足额北运,同时查清漕运线上的魑魅魍魉。
“盐政”更是暴利所在,两浙盐场,私枭横行,官商勾结,盐课大量流失。需重新厘定盐引,严打私贩,充盈国库。
而这一切的根本,在于“吏治”。浙江官场经他一番整顿,表面肃然,然沉疴已久,盘根错节,绝非杀几个贪官便能根治。需建立章程,严明考核,拔擢廉能,方可长治久安。
邓衍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安民、剿倭、理财、清吏”。
此为施政纲领。
次日,巡抚衙门发出第一道宪牌:《饬令沿海严守备倭事宜》。严令沿海各卫所整修战船,操练水师,加固炮台,实行保甲连坐,严防倭寇内应。并重申胡宗宪“十段锦法”,令各地组织乡兵,互为犄角。
第三日,第二道宪牌:《严查漕粮征运积弊示》。派得力干员,分赴漕粮各兑运州县,监兑监收,严查淋尖踢斛、掺沙灌水、苛索陋规等弊,确保漕粮纯净,按时起运。
第五日,第三道宪牌:《整顿两浙盐政条陈》。令盐运使司彻查盐场、盐引,打击私枭,并奏请朝廷,酌量放宽浙盐销界,以增课税。
同时,邓衍以巡抚身份,亲自巡视杭州、嘉兴、湖州等府县,考察民情,奖廉惩贪,雷厉风行。
一时间,浙江官场为之肃然,政令畅通,效率大增。百姓闻新抚台至,且见其举措皆利于民,稍安。
然而,平静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半月后,深夜,巡抚衙门签押房。
秦川(已升任巡抚标营参将,统亲兵)悄步而入,低声道:“大人,有情况。”
“讲。”
“近日发现,有几股原被击溃的倭寇残部,有在台州外海龟山岛(虚构)一带重新聚集的迹象。据逃回渔民称,岛上有船只修缮,人员操练,似有倭寇大头目在整合势力。”
“可知头目是谁?”邓衍目光一凝。
“倭语称‘鬼石丸’,据传是‘双刀鬼冢’的族弟,骁勇残忍。而且……”秦川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宁波的眼线报,近日有疑似‘海东青’旧部,与倭岛有新联络,交易物资似乎……包括火铳和佛郎机炮!”
火铳!火炮!邓衍心中一震!倭寇若得西洋火器,危害将倍增!
“来源可查到?”
“正在查,但线索指向……广州府一带的佛郎机(葡萄牙)商人。”
邓衍沉吟片刻:“加派人手,盯死龟山岛和广州方面的海商!尤其是与倭岛有贸易往来的!务必查清火器来源及运输路线!”
“是!”
“还有,”秦川继续道,“漕运那边,遇到阻力。湖州府几个粮绅,联合抵制新定斛制,声称新斛过大,加重负担,煽动粮户抗粮。背后……似乎有致仕的南京礼部侍郎潘晟的族人插手。”
“潘晟?”邓衍冷哼。此人乃江南士族代表,门生故旧遍布,能量不小。“抗粮?真是找死!传令湖州知府,按新斛征收,敢有抗命者,无论功名身份,一律锁拿问罪!本官倒要看看,是朝廷的王法大,还是他潘家的族规大!”
“明白!”秦川凛然应命,又道,“盐政方面,两浙都转运盐使似有怨言,认为大人条陈触及盐商利益过甚,恐生变故。”
“不必理会。”邓衍摆手,“盐课关乎国帑,岂容蠹虫中饱?照章行事即可。”
秦川领命欲退。
“等等。”邓衍叫住他,“夫人近日身体如何?” 苏晚随他赴任,车马劳顿,旧疾时有反复,令他牵挂。
“程老日日请脉,说夫人乃心绪郁结,旧伤牵动,需静养,暂无大碍。”秦川回道。
邓衍心中一叹:“知道了,下去吧。”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坐灯下,心绪难平。倭寇、漕粮、盐政、豪强……内外交困。这巡抚之位,果真是风口浪尖。
然而,他并无退缩之意。既然坐上此位,便当竭尽全力,匡扶社稷,安抚百姓。
又过一月,各项新政渐次推开,虽阻力不小,但凭借邓衍的强硬手腕和皇帝的支持,终究逐步落实。浙江局势,看似趋于稳定。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悄然逼近。
这日,邓衍接到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移文,称有倭寇巨酋“鬼石丸”遣使至南京,欲“投诚”,请朝廷招安,并指名道姓,要见浙江巡抚邓衍面谈!
投诚?邓衍看着移文,眉头紧锁。倭寇凶残成性,岂会轻易投诚?此中必有蹊跷!是缓兵之计?还是……暗藏杀机?
“回复南京,本官准其所请。令其使者来杭州见本官!倒要看看,这‘鬼石丸’耍什么花样!”邓衍下令。
与此同时,京师,严嵩府邸。
致仕首辅严嵩与儿子严世蕃正在密谈。
“父亲,邓衍在浙江,越发跋扈了。漕运、盐政,动了不少人的奶酪。此番倭寇投诚,正是机会……” 严世蕃阴**道。
严嵩眯着眼,缓缓道:“倭寇投诚?呵,只怕是引狼入室。让咱们的人,在京城煽风点火,就言邓衍欲养寇自重,与倭首暗通款曲……陛下多疑,必生猜忌。”
“儿子明白!”
杭州,邓衍尚不知京师暗流。他正全力部署,准备应对倭使,同时加紧整军经武,以防有变。
巡抚浙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