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大堂,气氛剑拔弩张。
孙隆一身御赐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下,傲然而立,气势凌人。他身后锦衣卫按刀而立,目光森冷,大有一言不合便动手拿人之势。
胡宗宪面色铁青,强压怒火,拱手道:“孙公公何出此言?本官与邓佥事依法拿获私通倭寇、资敌叛国之要犯孙寿、赵德贵,人赃俱获,何来‘无故抓捕’之说?”
“人赃俱获?”孙隆尖声冷笑,指着堂下跪着的孙寿,“此乃咱家府上管事,一向安分守己,岂会私通倭寇?分明是你二人挟私报复,构陷内臣!赃物何在?证据何在?”
邓衍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孙隆:“孙公公要看证据?好!” 他一挥手,“将赃物证词抬上来!”
秦川带人将一箱箱生铁、硝石等违禁物抬上大堂,又将搜出的密信、账册呈于公案之上。
“孙公公请看!”邓衍声音铿锵,“此乃从孙寿船上查获的,欲运往倭岛的军资!此乃孙寿与倭寇‘双刀鬼冢’往来密信!此乃其记录走私、行贿之秘账!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孙隆扫了一眼赃物,脸上肌肉抽搐,却强自镇定:“哼!些许铁石书信,焉知不是尔等栽赃陷害?孙寿乃咱家心腹,他的笔迹,咱家认得!这些信,绝非他所写!定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一审便知!”胡宗宪沉声道,“孙寿,赵德贵!当着孙公公的面,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孙寿已知必死,把心一横,嘶声道:“公公明鉴!是胡宗宪、邓衍逼供栽赃!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逼小人认下的!小人冤枉啊!” 他竟当场翻供!
赵德贵见状,也哭嚎喊冤。
“尔等无耻!”胡宗宪气得浑身发抖。
邓衍却冷笑一声,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孙公公,孙寿,你们再看看此物!”
他展开册子,朗声道:“此乃从孙寿卧房暗格中起获的,用密写药水所书真账!上面清晰记录着,去岁至今,经‘丰豫’钱庄,向福建‘双刀鬼冢’提供的银两共计四十八万两!接收倭寇赃物折银二十万两!贿赂宁波知府、市舶司太监等官员银十五万两!最后一笔,便是三日前,汇出的十万两资敌款!时间、人物、银数,分毫不差!笔迹,与这些密信一般无二!孙寿,你还有何话说?!”
这最后一本真账,是秦川根据阿七听来的线索,连夜再次秘密搜查孙寿卧室,在床板夹层中新发现的致命证据!邓衍留了一手,此刻才拿出!
孙寿看到那本真账,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孙隆脸色瞬间惨白,指着孙寿,尖声骂道:“你这杀才!竟敢背主妄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咱家……咱家被你蒙蔽了!” 他竟想撇清关系!
“孙公公现在才知被蒙蔽?”邓衍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孙寿一介管事,何来如此巨款资敌?何能调动织造局力量,打通关节?这账册上,可有数笔款项,注明‘孝敬京师德妃娘娘宫中采办’!孙公公,此事,你又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竟牵扯到京师德妃?!
孙隆魂飞魄散,厉声道:“邓衍!你休要血口喷人!攀诬宫眷,乃是死罪!”
“是否攀诬,将账册、人犯押送京师,由陛下圣裁便知!”邓衍毫不退让,对胡宗宪道,“胡大人!人犯赃证在此,铁案如山!按律,私通倭寇、资敌叛国,罪同谋逆,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请大人即刻行文上报,并派重兵,将一干人犯赃物,押解进京!”
“好!”胡宗宪精神大振,“来人!将孙寿、赵德贵钉枷重镣,打入死牢!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赃物证词,严密封存!本官即刻上奏!秦川!”
“末将在!”
“由你亲自挑选精锐,护送人犯赃物进京!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得令!”秦川轰然应诺。
孙隆见大势已去,邓衍、胡宗宪铁了心要办成铁案,甚至要牵扯德妃,心中又惊又怕,指着二人,色厉内荏地叫道:“胡宗宪!邓衍!你们……你们给咱家等着!” 说罢,带着锦衣卫,狼狈而去。
**孙隆走后,胡宗宪长舒一口气,握住邓衍的手:“子韧,今日若非你料敌机先,留此后手,险些被这阉奴翻盘!”
邓衍沉声道:“孙隆狗急跳墙,必不会善罢甘休。京师那边,定有反扑。需速战速决!”
“不错!”胡宗宪点头,“我即刻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发出!秦川,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押解人犯上路!”
“是!”
当夜,按察司大牢,重兵把守。
邓衍亲临牢房,提审孙寿。
孙寿知必死,万念俱灰。
邓衍屏退左右,冷声道:“孙寿,你是个聪明人。如今铁证如山,你难逃一死。但死法,却有不同。若你肯招出幕后主使,尤其是京师方面的牵连,本官或可奏明圣上,保你家人不受株连。”
孙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绝望的疯狂:“邓衍!你休想!咱家什么都不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孙公公……德妃娘娘……会替咱家报仇的!哈哈哈!” 他狂笑一阵,猛地一头撞向墙壁,顿时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邓衍看着孙寿的尸体,眉头紧锁。孙寿宁死不肯攀咬孙隆和德妃,可见其背后势力之可怕。此案到了京师,必有一场滔天风浪。
次日,秦川率精干人马,押解着赵德贵等一干从犯及全部赃物证词,离开杭州,北上京师。
半月后,京师,乾清宫。
嘉靖帝看罢胡宗宪、邓衍的联名奏章,以及随附的厚厚一叠证物副本,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将奏章摔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织造局!好一个海东青!私通倭寇,资敌叛国!竟还敢牵扯宫闱!!” 皇帝怒极咆哮,声震殿瓦。
侍立的黄锦、一众阁老噤若寒蝉。
“陛下息怒!” 首辅严嵩颤巍巍出列,“此事……此事恐有蹊跷,还需细查……”
“查?!”嘉靖帝冷笑,“铁证如山,还查什么?!胡宗宪、邓衍,干得好!传旨!孙寿虽已伏法,仍罪无可赦,戮尸示众!赵德贵等一干从犯,凌迟处死!家产抄没!浙江织造局太监孙隆,御下不严,纵容包庇,革去织造差事,押回京师,交司礼监查处!”
“陛下圣明!” 严嵩等人连忙应声,心中骇然。皇帝此举,已是重重敲打了内廷和德妃一系。
“至于胡宗宪、邓衍……”嘉靖帝语气稍缓,“忠勇可嘉,肃奸有功。胡宗宪加兵部右侍郎衔,仍巡抚浙江。邓衍……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
巡抚浙江?!
满殿皆惊!邓衍以按察佥事,直升巡抚,掌一省军政大权!此等超擢,本朝罕见!可见圣眷之隆!
“退朝!” 嘉靖帝拂袖而去。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邓衍之名,再次响彻朝野!以雷霆手段,扳倒织造太监,肃清内奸,更得陛下如此重赏,权势熏天!
杭州,接旨之日。
胡宗宪、邓衍及浙江文武官员跪接圣旨。听到邓衍擢升巡抚,胡宗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坦然笑道:“恭喜抚台大人!”
邓衍叩首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巡抚之位,权柄愈重,责任愈巨,杀机亦愈深。孙隆虽倒,但其背后势力仍在。浙江倭患未平,吏治积弊尚多,前路,依然步步惊心。
是夜,邓府(新赐巡抚官邸)。
苏晚看着夫君官袍上的锦鸡补子,轻声道:“夫君如今是一省抚台了。”
邓衍握住她的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晚晚,官越大,敌越多。这浙江巡抚,不好当啊。”
但无论如何,他已踏上更高的台阶,也有了更大的力量,去实现心中的抱负,去扫清眼前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