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烽火连天。
倭寇数千精锐，悍不畏死，架云梯，驱冲车，日夜猛攻杭州各门。城头箭如飞蝗，滚木礌石如雨，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巡抚张经、按察使胡宗宪亲临城头督战，邓衍亦率按察司巡捕、民壮协防，浴血奋战。
杭州城高池深，守军众志成城，倭寇连攻三日，死伤惨重，未能越雷池一步，攻势渐颓。
第四日深夜，杭州城，清波门内，暗巷。
一条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溜进一间挂着“陈记绸缎”招牌的店铺后门。门内，早已有人接应。
“赵爷，您可来了！海爷等急了！” 接应的伙计低声道。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正是“丰豫”钱庄东家赵德贵。他面色惶恐，擦着汗：“路上戒严，好不容易才溜出来。海爷何在？”
“里面请。”
赵德贵被引入内室。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着锦袍、背对着他的身影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容，但一股阴鸷的气势扑面而来。
“海……海爷！” 赵德贵腿一软，跪倒在地，“小的……小的按您的吩咐，十万两银子，已……已汇往福建了。”
那身影缓缓转身，灯光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面孔，正是杭州织造太监孙隆的心腹管事，孙寿！他瞥了赵德贵一眼，声音冰冷：“事情办得如何？倭寇那边，可曾按约定行事？”
“按……按约定，倭寇猛攻北门、东门，吸引官军主力。只是……只是杭州守备森严，一时未能攻克……”赵德贵颤声道。
“废物！”孙寿冷哼一声，“双刀鬼冢收了大笔银子，就这点能耐？告诉他，再给他三天时间，若还拿不下杭州，后续的兵甲、粮饷，一粒也别想拿到！”
“是是是！小的明白！”赵德贵连连磕头，“只是……海爷，如今城中盘查甚严，邓衍那厮的眼线无处不在，咱们……咱们是不是暂避风头？”
“避？”孙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官军注意力都在城头，谁还顾得上城内？趁乱，将库里那批‘货’尽快运出城！走南门水道，那边守备最松，我已打点好了！”
“可……可南门临近倭寇营寨，万一……”
“没有万一！”孙寿打断他，“倭寇得了好处，自会行个方便。记住，这批‘货’（指生铁、硝石等违禁物）是‘海东青’与倭岛交易的本钱，不容有失！明日寅时，准时发货！”
“是！是！”赵德贵不敢再多言。
“滚吧！小心尾巴！”
赵德贵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孙寿走到窗边，望着城外倭寇营地的点点火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邓衍……胡宗宪……你们就在城头好好守着吧。等这批货送到倭岛，换回兵甲白银，这浙江，迟早是‘海东青’的天下！”
他，孙寿，织造太监孙隆的代言人，才是真正的“海东青”！
然而，孙寿和赵德贵都未曾察觉，在他们头顶的房梁阴影处，一个如同壁虎般贴附的身影，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正是秦川派出的顶尖暗哨，“鬼影子”阿七！
片刻后，按察使司衙门，密室。
阿七将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禀报邓衍。
“孙寿！果然是他！‘海东青’竟是织造太监的人！”邓衍又惊又怒，虽早有猜测，但证实之下，仍觉心惊。孙隆是内廷派在杭州的镇守中官，权势熏天，竟敢私通倭寇，资敌叛国！
“明日寅时，南门水道，运送违禁货物……”邓衍眼中寒光爆射，“好个狗胆包天的阉奴！人赃并获，看你还如何狡辩！”
“秦川！”
“属下在！”
“立刻调集所有可靠人手，持我手令，秘密控制南门水关！令守关官兵配合，许进不许出！再派一队精锐，埋伏于‘陈记绸缎’庄周围，监视孙寿、赵德贵动向！一旦货物启运，立刻跟踪，待其出城至倭寇接应范围外，立即动手，人赃并获！”
“是！”秦川凛然领命，“公子，是否……通知胡大人？”
邓衍沉吟片刻，摇头：“胡大人正全力守城，分身乏术。且此事牵扯织造局，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按察司，有缉捕查案之权，先斩后奏，拿下铁证再说！”
“明白！”
次日，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南门水关。
夜色深沉，水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三艘满载货物、覆盖着油布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驶向城外河道。船头，赵德贵亲自押运，神情紧张。
船只刚离岸不久，两岸芦苇丛中突然火把大亮！数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出，将其团团围住！船上尽是手持强弓劲弩的按察司巡捕和杭州卫兵士！
“按察司拿贼！停船受检！” 秦川立于船头，厉声大喝！
赵德贵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兵士登船，掀开油布，下面赫然是成箱的生铁锭、硝石、硫磺等违禁军资！
“押回去！” 秦川下令。
几乎同时，“陈记绸缎”庄也被按察司人马破门而入，孙寿猝不及防，当场被擒！从其卧房暗格中，搜出与倭寇“双刀鬼冢”的往来密信，以及记录走私账目、贿赂官员的秘账！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清晨，按察使司衙门，大堂。
胡宗宪被紧急请来，与邓衍一同升堂。看着跪在堂下、面如死灰的孙寿、赵德贵，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违禁物资和密信账册，胡宗宪又惊又怒，拍案而起：“孙寿！你身为织造内臣，世受国恩，竟敢私通倭寇，资敌叛国！该当何罪？！”
孙寿已知在劫难逃，索性豁了出去，尖声叫道：“胡宗宪！邓衍！你们敢动我？我是孙公公的人！孙公公是京师德妃娘娘的人！你们动我，就是与内廷为敌！与德妃娘娘为敌！”
“放肆！”邓衍厉声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一个阉奴！证据确凿，还敢攀诬内廷！说！‘海东青’究竟是谁？孙隆是否知情？！”
“哈哈哈！”孙寿状若疯狂，“‘海东青’？我就是‘海东青’！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孙公公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邓衍与胡宗宪对视一眼，心知孙寿是要舍卒保帅，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保全孙隆。但有了这些铁证，至少能扳倒孙寿，重创其走私网络！
“来人！将孙寿、赵德贵押入死牢！严加看管！一应赃物证词，密封存档！本官即刻上奏朝廷，请旨定夺！”胡宗宪下令。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入大堂：“报——！胡大人！邓大人！不好了！织造局孙隆公公，带着大队锦衣卫，闯进衙门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织造太监孙隆，身着蟒袍，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入大堂！
“胡宗宪！邓衍！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无故抓捕咱家府上管事，是想造反吗？！”孙隆尖着嗓子，厉声喝道，目光阴毒地扫过邓衍。
城下之盟，瞬间变成了堂上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