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按察使司衙门，邓衍值房。
烛火通明，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是浙江布政使司、都转运盐使司以及绍兴、宁波、台州三府近三年的钱粮账册。邓衍埋首其中，眉头紧锁。秦川（伤势渐愈，右臂已能活动）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公子，账目不对。” 秦川指着一本绍兴府漕粮册，“去岁秋粮，账面应收三十万石，实入官仓仅二十五万石，亏空五万石，账上却记为‘折色银’三万两充抵。然这三万两折色银，在布政司库银账上并无对应入库记录。且折算比例，远低于市价。”
邓衍冷哼一声，又翻开宁波市舶司的关税账册：“你看这里。去岁番船税银，账面应收八万两，实收六万五千两，缺额一万五千两，记为‘漂没’‘杂耗’。一年‘漂没’如此之多，当市舶司的官船是纸糊的不成？”
他丢下账册，眼中寒光凛冽：“亏空、漂没、折色……名目繁多，无非是贪墨分肥的遮羞布！各府县仓库，几无存粮。指望他们筹措剿倭军饷，无异于痴人说梦！”
“公子，那我们如何向胡大人交代？剿倭大军不日即将开拔，粮草若是不济……”秦川忧心忡忡。
邓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衙门外车水马龙的杭州街道，缓缓道：“常规催缴，必是无用。这些蠹虫，早已沆瀣一气。唯有……行非常之法。”
“公子的意思是？”
“查账，只是第一步。”邓衍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要查的，不是账面上的亏空，而是银子到底流向了哪里！秦川，你立刻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持我按察司令牌，分头去办几件事。”
“一，去绍兴府，暗访那几个常年拖欠税粮的豪强大户，尤其是与知府、粮道有姻亲关系的！查清他们近年的田亩、商铺、货殖往来！看看他们的钱，是真没有，还是不愿交！”
“二，去宁波市舶司，找那些常年来往的海商，特别是与‘海盛’商号有竞争的！重金收买，我要知道‘海盛’沉一石的船，到底都运些什么？和哪些倭岛有来往？税银是如何‘漂没’的！”
“三，持我名帖，去拜访浙江都指挥使司的几位致仕老将军，他们门生故旧遍布卫所，向他们打听，近年来，沿海卫所兵械损耗、军饷发放的真实情况！是否有喝兵血、倒卖军械之事！”
秦川精神一振：“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记住，”邓衍沉声道，“暗中进行，切勿打草惊蛇。拿到实据，再行雷霆手段！”
“是！”
秦川领命而去。
邓衍独自在值房内踱步。他深知，在浙江这盘根错节的官场，单凭按察司佥事的身份，难以撼动那些地头蛇。必须找到他们的命门，一击必杀！
十日后，秦川陆续带回消息。
情况比邓衍预想的更为触目惊心。
绍兴府最大的丝商沈万三（虚构），家资巨万，连阡陌陌，却连续三年拖欠税粮两万石，知府屡催不缴，反而与沈家结为儿女亲家。宁波海盛商号沉一石，垄断对倭、琉球贸易，船队庞大，但缴纳关税却逐年递减，市舶司官员多有其干股。更令人发指的是，沿海卫所军饷，竟有半数被各级军官克扣，兵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遇倭岂能不败？
“公子，这是沉一石与倭岛交易的秘密账册副本，我们花重金从一个被排挤的海商手中购得。”秦川呈上一本薄册，“上面记录了他向倭岛走私生铁、硝石、药材等违禁物，并换回倭刀、白银的交易。还有……他向宁波知府、市舶司太监行贿的记录！”
邓衍翻阅账册，眼中杀机毕露：“好！有此铁证，沉一石死罪难逃！宁波官场，也要地震了！”
“还有，”秦川压低声音，“我们查到，都指挥使司金书王良，与沉一石过从甚密，曾多次将淘汰的军械，‘报废’处理后，转卖给沉一石，疑似流入了倭寇手中！”
“王良？”邓衍目光一凝。此人乃是浙江最高军事长官之一，竟也卷入其中！难怪倭寇武器精良！
“证据可确凿？”
“有经手军吏的口供，以及沉一石账册上对应的银钱往来记录。”
“好！好！好！”邓衍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案，“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牵涉甚广，若按常规程序，交由三法司，恐夜长梦多，被其反扑。唯有……行权宜之计！”
“秦川，你立刻持我手令，调一队按察司精锐巡捕，再请胡大人手谕，调杭州卫一队可靠兵士，即刻出发，分头行动！”
“一队，由你亲自带领，连夜赶赴宁波，以‘稽查走私’为名，查封海盛商号，捉拿沉一石及其账房！务必拿到原始账册！”
“二队，由我亲自带领，持驾帖，逮捕都司金书王良！同时，查封其府邸，搜索罪证！”
“三队，持按察司令牌，赴绍兴，拘传沈万三及绍兴知府、粮道相关人等至杭州受审！”
“动作要快！要狠！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秦川热血沸腾，领命而去。
是夜，杭州城、宁波城、绍兴城，同时掀起雷霆风暴！
邓衍亲率兵丁，直扑都指挥使司衙门，在王良惊愕的目光中，出示驾帖，当场将其锁拿！其府中搜出与沉一石往来密信及巨额银票。
秦川在宁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封海盛商号，从密室中起获原始账册及与倭寇往来信物，沉一石试图反抗，被秦川一刀斩伤擒获。
绍兴方面，沈万三及一干官员亦被顺利拘传。
三日后，按察使司衙门，大堂。
胡宗宪高坐堂上，面色肃穆。邓衍坐于侧席。堂下，王良、沉一石、沈万三及一干涉案官员跪了一地，面如死灰。堂外，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邓衍将查获的账册、密信、口供等铁证一一呈上，历数其贪墨军饷、走私违禁、勾结倭寇、欺君罔上等滔天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胡宗宪当堂判决：王良、沉一石斩立决，家产抄没；沈万三及一干贪官流放三千里；所抄没赃银，即刻充作剿倭军饷！
判决一下，杭州震动，浙江哗然！百姓拍手称快，称邓衍为“邓青天”！官场贪腐之辈，则人人自危。
剿倭大军粮饷顷刻凑齐，军心大振。俞大猷、汤克宽等部客兵得以饱食，兵发枸杞岛，一战告捷，焚毁倭船数十艘，斩首数百级，倭寇溃散。捷报传回，朝野欢腾。
按察使司后堂。
胡宗宪亲自为邓衍斟茶，感慨道：“邓佥事真乃雷霆手段！此番釜底抽薪，不仅筹得军饷，大破倭寇，更肃清我省吏治，功莫大焉！本官定当上表，为佥事请功！”
邓衍谦谢道：“此乃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邓某不敢居功。唯愿浙江海疆自此安宁，百姓得以安居。”
胡宗宪点头，却又压低声音：“然，邓佥事此次动作太大，得罪之人甚多。王良、沉一石背后，恐尚有牵连。京师那边……恐有非议。佥事还需小心为上。”
邓衍淡然一笑：“邓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若因铲除奸恶而获罪，亦无所憾。”
是夜，邓府（胡宗宪为邓衍安排的官邸）。
苏晚为邓衍卸下官服，柔声道：“夫君今日堂上，真是威风。妾身听闻，杭州百姓都称你为‘邓青天’呢。”
邓衍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虚名而已。此番虽胜，却也是危机四伏。王良、沉一石伏法，其党羽岂会甘休？京师那黑手，更不会善罢甘休。”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本从沉一石处搜出的、记录着与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往来的密账副本，目光幽深。
浙江的棋，刚下一城。但整个棋局，远未结束。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冷笑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