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春，京师，通州码头。
晨雾未散，春寒料峭。一艘普通的官船静静泊在岸边，与昔日钦差出巡的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相比，显得格外冷清。邓衍一身青袍常服，携妻子苏晚，仅带秦川（重伤未愈，卧于舱中）、孙嬷嬷、琉璃及寥寥数名忠仆，登船南下。
没有同僚相送，没有仪仗开道。贬官出京，形同流放。码头上，只有几名得到消息的旧部属官，远远驻足，默默拱手，目光复杂。
邓衍立于船头，神色平静，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师城墙。这座承载了他荣耀与屈辱、奋斗与厮杀的帝都，此刻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吞噬，又将他吐出。
苏晚披着斗篷，依偎在他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坚韧。只要夫君在身边，天涯海角，亦是归宿。
“开船。”邓衍淡淡下令。
船工解缆撑篙，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融入运河浩渺烟波之中。
船行半月，过扬州，入江南。
越往南，春意越浓，两岸桃红柳绿，莺飞草长。但邓衍的心，却无半分轻松。他深知，浙江按察佥事，分巡兵备，看似主管一省刑名、纠察官吏，权柄不小，但浙江官场盘根错节，倭患频仍，乃是非之地。皇帝将他贬至此地，绝非让他安享太平。
“夫君，喝口参茶，暖暖身子。” 船舱内，苏晚端来热茶。秦川伤势在程老调理下渐好，已能勉强坐起，但左臂空荡的袖管，刺目惊心。
“公子，浙江到了之后，我们该如何行事？” 秦川声音沙哑。
邓衍抿了口茶，目光深邃：“浙江，东濒大海，倭寇肆虐；西接南直，漕运咽喉；更有市舶司在宁波，海商云集，利益交织。此地之复杂，不亚于京师。我等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可贸然行事。首要之务，是站稳脚跟，摸清形势。”
他铺开浙江舆图，手指点向杭州府：“按察使司衙门在杭州。按察使胡宗宪，此人颇有干才，近年整饬海防，卓有成效，但听闻与巡抚衙门、织造太监等多有龃龉。我等需先拜会于他，观其态度。”
手指又移向宁波、绍兴、台州沿海：“倭患最烈之处在此。朝廷设浙直总兵官张经驻节松江，提督军务，然浙省本地卫所兵备废弛，将骄兵惰，遇倭辄溃，反赖民间乡勇、客兵（如广西狼兵、湖广士兵）御敌。其中关节，错综复杂。”
最后，手指重重点在杭州湾外的舟山群岛：“双刀鬼冢等巨寇，盘踞舟山诸岛，与沿海奸民、势豪勾结，时而出没，烧杀抢掠，乃心腹大患！”
“公子，那我们是否从剿倭入手？” 秦川问。
“剿倭是明线，可立军功，安民心。”邓衍沉声道，“但暗线，更要查清！浙江漕粮北运，盐课重地，市舶司更是油水丰厚。京师那些黑手，在浙江必有延伸！马坤、杜勋等人的赃款，或许就经由此地洗白流转！还有……倭寇屡剿不绝，背后是否有官匪勾结、养寇自重的黑幕？这些，都要查！”
苏晚轻声道：“夫君，倭寇凶残，剿匪之事，还需谨慎。”
邓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分寸。武功军略，非我所长，我不会亲冒矢石。但整饬军纪，筹措粮饷，肃清内奸，乃按察佥事分内之责。”
旬日后，官船抵达杭州拱宸桥码头。
浙江按察使司派了一名姓王的知事前来迎接，态度不冷不热，安排邓衍一行入住驿馆，言明三日后按察使胡宗宪在衙门设宴接风。
杭州繁华，远胜京师，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但邓衍却敏锐地感受到，在这片繁华之下，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街市上，时常可见携刀佩剑的军士、行色匆匆的客商，以及面有菜色的流民。
安顿下来后，邓衍并未闲着，让秦川（已可勉强行走）带着两名机灵仆役，扮作客商，混迹于茶楼酒肆，探听消息。自己则闭门谢客，仔细阅读带来的浙江官册、舆图及近年邸报。
三日后，按察使司衙门，后花园。
按察使胡宗宪设下私宴，为邓衍接风。胡宗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言语爽利，确有干吏之风。作陪的还有按察副使、几位佥事及杭州知府等人。
酒过三巡，寒暄已毕。胡宗宪举杯道：“邓佥事少年英才，久仰大名。今日屈就浙江，实乃我省之幸。日后同衙为官，还望邓佥事多多襄助。”
邓衍举杯还礼：“胡大人言重了。邓某戴罪之身，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敢不竭尽全力，以报天恩？日后还需胡大人及诸位同僚多多指点。”
一番场面话后，话题自然转到浙江军政要务，尤其是倭患。
杭州知府叹道：“唉，倭寇着实可恨！去岁寇犯慈溪、观海，焚掠甚惨，朝廷震怒。张总兵虽全力剿抚，然倭寇飘忽不定，海疆辽阔，难以根除。”
一位佥事接口道：“剿倭之难，一在倭寇悍勇狡诈，二在我军兵备废弛，军饷匮乏。各地卫所兵额不足，器械朽坏，遇敌即溃。客兵虽勇，然粮饷不继，亦生怨言。更有甚者，沿海奸民与倭寇暗通款曲，输送粮米军器，着实可恨！”
胡宗宪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倭患之烈，根子在‘海禁’与‘海利’！朝廷严海禁，片板不得下海，然东南沿海百姓靠海吃海，豪强势家亦欲通海牟利。禁之愈严，利之愈厚，遂使走私猖獗，倭寇与海商、海盗乃至沿海势家勾结，形成巨患！欲平倭，非仅凭军事可竟全功，需驰禁通商，釜底抽薪，然……唉！” 他欲言又止，显然此事牵涉朝中重大争议。
邓衍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胡宗宪能看到海禁与倭患的根源，确有过人之处，但其处境艰难，上有朝廷严令，下有地方势力掣肘，巡抚、织造太监等亦非易与之辈，可谓步履维艰。
“胡大人高见。”邓衍沉吟道，“然眼下倭寇势大，剿御乃当务之急。不知目前军情如何？可有需按察司协办之处？”
胡宗宪看了邓衍一眼，道：“邓佥事来得正好。眼下确有一棘手之事。近日获报，有一股倭寇约数百人，盘踞于绍兴府外海枸杞岛（虚构），掳掠商船，威胁海口。张总兵已调集俞大猷、汤克宽等部客兵，准备进剿。然军饷粮草，尚有缺额。按察司负责稽核军需，催缴钱粮，此事还需邓佥事多多费心。”
邓衍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是胡宗宪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他立足浙江的契机。若能办好粮饷，助剿倭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份内之事，义不容辞。”邓衍拱手道，“邓某即刻着手核查军需账目，并督促各府县，尽快筹措粮饷，确保剿倭大军无后顾之忧！”
“好！有邓佥事此言，本官放心矣！” 胡宗宪抚掌笑道，席间气氛顿时热络不少。
宴罢回驿馆。
秦川已等候多时，见邓衍归来，低声道：“公子，有发现。我们在市舶司附近茶楼，听到几个海商模样的人交谈，提及‘枸杞岛’倭寇似乎与宁波某家‘海盛’商号有牵连，那商号东家姓沉，似乎与……与南京守备太监衙门有些关系。”
南京守备太监？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浙江的水，深得很！倭寇背后，竟牵扯到南京内廷！
“仔细说！”邓衍沉声道。
与此同时，杭州城西，一处隐秘园林内。
一名身着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宁波海盛商号东家沉一石），正对一名作师爷打扮的老者低语：“……邓衍到杭州了，胡宗宪将那催粮的差事丢给了他。此人是条疯狗，被贬到此地，必不甘寂寞，须得小心应对。”
老者捻须道：“东家放心。剿倭粮饷，就是个烫手山芋。各府县亏空严重，豪强拖欠税粮，他邓衍纵有三头六臂，短期内也凑不齐。届时剿倭失利，这黑锅，自然由他来背。至于枸杞岛那边……已打点妥当，俞大猷去了，也讨不了好。”
沉一石阴**一笑：“但愿如此。对了，京城杜公公那边，有消息吗？”
“杜公公有信来，让我们‘留意’邓衍动向，若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老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沉一石眼中凶光一闪：“明白了。这钱塘潮，可不是那么好观的！”
窗外，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如闷雷滚动。
邓衍站在驿馆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杭州城。胡宗宪的利用，倭寇的凶顽，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内廷黑手的延伸，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下来。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久违的斗志在燃烧。
这里，或许将是他新的战场。
“秦川。”
“属下在。”
“明日开始，清查近三年浙江军需、漕粮、盐课账册！重点查宁波、绍兴、台州三府！还有，想办法摸清那个‘海盛’商号的底细！”
“是！”
钱塘潮涌，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