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清波门外，西湖畔，望湖楼。
月上中天，湖光潋滟。邓衍与胡宗宪临窗对坐，几碟小菜，一壶绍兴老酒。湖风徐来，带着水汽与荷香，暂扫官场倾轧的沉闷。
“子韧兄，今日圣旨已下，风波暂息，当浮一大白。”胡宗宪举杯，面带笑意。他字汝贞，与邓衍表字相称，显是亲近之意。
邓衍举杯相迎：“汝贞兄，全赖兄台周旋，陛下圣明。” 二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胡宗宪放下酒杯，敛容低声道：“子韧，此处无六耳，为兄有几句肺腑之言。”
“汝贞兄请讲。”
“你此番雷霆手段，肃清积弊，大快人心。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浙江官场，盘根错节，沉一石、王良虽除，其党羽余孽未清，更有甚者，暗藏祸心者，恐非仅此二人。”胡宗宪目光扫过窗外夜色，“譬如……那‘海东青’。”
邓衍心中一动：“汝贞兄也知‘海东青’？”
胡宗宪微微颔首，声音更低：“略知一二。此名号近半年方现，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不仅接手了沉一石大部分海上私贸，更隐隐有整合沿海零散走私势力之势。据闻，其与倭岛‘双刀鬼冢’部往来密切，提供兵甲粮饷，换取掳掠所得，为害更甚沉一石！”
邓衍眉头紧锁：“此獠巢穴何在？背后可有倚仗？”
胡宗宪摇头：“神龙见首不见尾。巢穴或在海外孤岛，或在……就在这杭州城内！至于倚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邓衍，“能迅速整合沉一石旧部，令沿海豪强俯首，其能量岂是寻常海寇可比？恐与官面上的人物，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与京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邓衍默然。胡宗宪此言，印证了他的猜测。“海东青”绝非普通走私头目，其背后，很可能牵扯到更深的权力斗争。
“汝贞兄以为，当下该如何应对？”邓衍虚心求教。
胡宗宪沉吟道：“剿倭易，清源难。‘海东青’及其背后势力，才是心腹大患。然敌暗我明，不宜强攻。当以静制动，外松内紧。明面上，你我可继续整饬海防，清丈田亩，推行条编，巩固根基。暗地里，须广布眼线，查其脉络，断其爪牙，待其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邓衍深以为然：“兄台高见。邓某亦作此想。近日已加派人手，暗查与沉一石有过往来的商号、码头、乃至……府县官员。”
胡宗宪点头：“正当如此。然切记，打草惊蛇。浙江巡抚张经（注：此时浙江巡抚应为张经，胡宗宪后任）与我不睦，织造太监孙隆更是与内廷关系匪浅，行事需格外谨慎。” 他举杯，“来，子韧，满饮此杯。浙江这盘棋，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方能破局！”
“谨遵兄命！”邓衍举杯，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后数月，邓衍依胡宗宪之策，明面上专注于按察司日常公务，稽核刑名，巡视海防，并无大动作。暗地里，却通过秦川掌控的暗中力量，以及逐步收服的原沉一石手下一些边缘人物，悄然编织着一张针对“海东青”的情报网。
线索，一点点汇集而来。
“公子，查清了。沉一石倒台后，其在宁波的三处秘密仓库、五条快船，均被一伙神秘人接管。为首者绰号‘浪里蛟’，原是沉家船把头，心狠手辣。他们如今专走一条新辟的航线，往来于舟山外海的‘虾峙门’（虚构）与倭岛之间，货物以生铁、硝石、药材为主，回报则是倭刀、白银、乃至……掳掠的沿海人口！” 秦川低声禀报，面色凝重。
“虾峙门……”邓衍指着海图，“此地水道复杂，暗礁密布，易守难攻，确是藏匿的好地方。‘浪里蛟’不过是摆在明面的傀儡，背后定是‘海东青’在操控。”
“还有，”秦川继续道，“我们的人发现，杭州‘丰豫’钱庄，近半年资金流动异常，有大笔不明来源的银钱流入，又迅速流向福建、广东乃至京师。钱庄东家姓赵，与……与杭州知府的小舅子过往甚密。”
“丰豫钱庄？赵东家？”邓衍目光一凝，“查！盯死这个钱庄和赵东家！看看是谁在洗钱！”
“是！”
又过半月，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浮现。
一名原沉一石船上的老舵工，被秦川重金收买，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沉一石生前，曾与一位来自杭州的“贵客”在舟山秘会，商议大事。那“贵客”身份神秘，但老舵工偶然瞥见其随从腰牌上，有一个模糊的“织”字！
“织？”邓衍心中剧震！“织造局？！”
大明在南京、杭州、苏州等地设有织造局，由太监掌管，专司宫廷丝织品采购，权柄甚重，且与内廷关系千丝万缕。杭州织造太监，正是胡宗宪提醒需要小心的孙隆！
“海东青”的线索，竟指向了织造太监孙隆？！
邓衍背心渗出冷汗。若孙隆牵扯其中，那此案牵扯之广，将远超想象！织造局与内廷、与京师德妃（孙隆似与德妃有些关联）……这潭水，太深了！
“此事还有谁知？”邓衍沉声问。
“仅卑职与那老舵工。已安排老舵工隐匿他乡。”秦川道。
“严密封锁消息！”邓衍下令，“继续查，但要更隐蔽！重点查孙隆及其心腹的产业、人际往来，尤其是与沿海商贾、钱庄的关联！但切记，不可直接触碰织造局！”
“明白！”
就在邓衍暗中调查“海东青”与织造局关联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了他的部署。
嘉靖二十七年夏，倭寇大举犯境！
数千倭寇，乘数十艘艨艟巨舰，避开俞大猷等部重点防御区域，突然出现在杭州湾，猛攻海盐、澉浦等地！沿海卫所一触即溃，倭寇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杭州！一时间，浙西震动，省城告急！
巡抚张经急调各地兵马驰援，胡宗宪、邓衍亦奉命参与城防。杭州城内外，大军云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军情似火的关头，邓衍却接到了秦川的紧急密报！
“公子！有重大发现！” 秦川趁夜潜入邓衍书房，气息急促，“我们安插在‘丰豫’钱庄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倭寇犯境前数日，有一笔高达十万两的巨款，从钱庄秘密汇往福建！而收款方，经查证，是一个与倭寇‘双刀鬼冢’有密切往来的大海商！同时，眼线还听到赵东家与人口角，隐约提到‘……海爷吩咐……趁乱……’！”
邓衍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海东青！是‘海东青’！他在资敌！甚至可能……这次倭寇入寇，就是他勾结策划的！为的是搅乱局势，方便他走私，甚至……另有图谋！”
借倭寇之手，扰乱视听，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此计何其毒辣！
“公子，我们是否立刻禀报胡大人，抓捕赵东家？”秦川急问。
“不可！”邓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东家只是小卒，抓他无用，反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守住杭州，击退倭寇！然后，顺藤摸瓜，揪出‘海东青’！”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倭寇此番来势汹汹，必有所图。其兵锋直指杭州，或许……‘海东青’的老巢，就在左近！甚至，他本人，可能就在杭州城内坐镇！”
“秦川！”
“属下在！”
“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丰豫’钱庄、赵东家宅邸、以及所有可能与‘海东青’有关的据点！特别是倭寇兵临城下这段时间，任何异常动向，立即来报！”
“是！”
邓衍望向窗外，杭州城火光隐隐，杀声可闻。一场明刀明枪的守城战，与一场暗流汹涌的间谍战，同时上演。
“海东青……”邓衍喃喃自语，握紧了剑柄，“无论你藏得多深，这次，我定要将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