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邓府书房。
烛影摇红,夜阑人静。剿倭捷报的喜庆气氛尚未散去,邓衍却无半分懈怠。他正伏案疾书,向朝廷呈报此次查案经过及结果,字斟句酌,既要彰显功绩,又要避免授人以柄。案头,放着那本从沉一石处搜出的、记录与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往来的密账副本,如同烫手山芋。
苏晚端着一碗莲子羹轻轻走入,见夫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柔声道:“夫君,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邓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叹道:“晚晚,树欲静而风不止。王良、沉一石虽除,然其党羽遍布官场,恨我入骨。此次我动用非常手段,先斩后奏,虽事急从权,然朝中必有攻讦。更何况……”他目光扫过那本密账,“此物牵扯南京守备太监,乃至京师司礼监,若处置不当,必引火烧身。”
苏晚将羹碗放下,轻握邓衍的手:“夫君秉公执法,问心无愧。纵有奸佞构陷,陛下圣明,必能明察。”
“但愿如此。”邓衍苦笑。帝王心术,最难揣测。嘉靖帝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与孤直,但若他锋芒过露,触动利益过深,帝王为了平衡朝局,未必不会舍车保帅。
“公子。”秦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已能自如行动,只是断臂处仍不时作痛。
“进。”
秦川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公子,刚收到京师飞鸽传书。”他递上一小卷细绢。
邓衍展开细绢,上面是程老用密药写的蝇头小楷。内容让邓衍瞳孔骤缩!
信中提到:京师近日有御史联名上奏,弹劾邓衍“在浙擅权专杀,屈打成招,构陷武臣,惊扰地方”,并影射其查抄王良、沉一石所得巨额赃银“来路不明,用途存疑”。更棘手的是,通政司有消息称,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亦有密奏进京,状告邓衍“罗织罪名,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果然来了!”邓衍将细绢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而且来得好快!南京那边也坐不住了!”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川急问。
“慌什么。”邓衍镇定下来,冷声道,“弹劾是意料中事。他们越急,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秦川,我让你查的王良、沉一石余党,以及宁波、绍兴官场与倭寇、走私的牵连,进行得如何了?”
“已有眉目!”秦川精神一振,“据查,宁波知府、市舶司提举太监,均与沉一石过往甚密,收受巨额贿赂,对其走私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绍兴府同知,乃是王良妻弟,亦参与克扣军饷之事。此外,我们还查到,沿海有几家大商号,暗地里都与倭岛有贸易往来,甚至提供倭寇补给!”
“好!将这些人的罪证,整理成册,务求铁证如山!”邓衍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攻讦我?我便将浙江这潭浑水,彻底搅翻!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是!”秦川凛然领命。
“还有,”邓衍沉吟道,“那本涉及南京守备太监的密账……抄录一份副本,以绝密渠道,直送京师,交予……王守仁王大人处,请他代为斟酌,是否呈交陛下。” 王守仁乃理学宗师,清流领袖,深得帝心,且刚正不阿,由他转呈,或可减少阻力,亦可试探圣意。
“明白!”秦川会意。
半月后,京师,朝堂。
果然有御史出班,慷慨陈词,弹劾邓衍在浙种种“不法”。支持邓衍的官员则据理力争,双方争执不下。
龙椅上的嘉靖帝面无表情,听着朝臣争吵,不置可否。待双方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邓衍在浙,整饬吏治,筹措军饷,助剿倭有功,此乃实情。然,擅权之举,亦非空穴来风。此事,朕自有圣裁。退朝。”
皇帝态度暧昧,既未肯定,也未否定,让双方都摸不着头脑。
退朝后,司礼监值房。
掌印太监黄锦看着南京守备太监的密奏副本,以及都察院转来的弹劾邓衍的奏章,眉头微蹙。他放下奏章,对随堂太监孙朝宗道:“这个邓衍,真是个惹事精。才到浙江几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南京马公公(南京守备太监马坤已死,此为新任)那边,很是不满啊。”
孙朝宗低声道:“干爹,邓衍此举,确实过了。王良是二品武臣,他说拿就拿,说杀就杀,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内廷?再让他闹下去,只怕……”
黄锦摆摆手,打断他:“陛下都没说话,咱们急什么?邓衍是陛下钦点去浙江的,陛下用他,就是看中他这把刀够快、够狠。浙江那摊子烂账,也该清一清了。至于南京那边……哼,他们屁股底下就干净?告诉马公公,稍安勿躁,陛下圣明烛照,自有道理。”
“是,干爹。”孙朝宗躬身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与此同时,王守仁府邸。
王守仁看完邓衍密信及密账副本,长叹一声:“子韧此举,虽过于刚猛,然其心可昭日月。浙江积弊,非猛药不能去疴。”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道奏疏,不直接为邓衍辩护,而是以“陈东南倭患吏治疏”为名,详述浙江官场**、军备废弛与倭患猖獗的关联,赞扬邓衍整肃之功,并附上密账副本,委婉提请皇帝关注内臣与地方勾结之弊。
数日后,嘉靖帝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王守仁。
君臣密谈近一个时辰。王守仁告退后,嘉靖帝独自坐在御案前,看着王守仁的奏疏和那本密账副本,脸色阴沉。他岂不知官场积弊?岂不知内臣不法?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涉及内廷和南京留守机构,需慎重。
“邓衍……这把刀,是好刀,就是太锋利了些,容易伤到手。”嘉靖帝喃喃自语,“还需……再磨一磨,再用一用。”
一月后,圣旨下达浙江。
旨意中对邓衍整肃吏治、筹措军饷之功予以嘉奖,赏银百两,纻丝二表里。但对“擅权”之事,亦予申饬,责令其“日后行事,当循法度,勿得孟浪”。对于南京守备太监之事,则只字未提。
这道旨意,恩威并施,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明眼人都看出,皇帝仍在回护邓衍。
杭州,邓府。
接旨后,胡宗宪松了口气,对邓衍笑道:“陛下圣明!此番风波,总算过去了。邓佥事可安心任事了。”
邓衍叩谢天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皇帝的回护,是因其尚有利用价值。一旦价值用尽,或锋芒过露,今日之回护,便是明日之罪状。更何况,南京守备太监那条线,皇帝刻意回避,说明其投鼠忌器,亦或……另有深意。
“胡大人,倭患未靖,吏治尤需整顿,邓某不敢懈怠。”邓衍平静道。
是夜,邓府书房。
秦川低声道:“公子,京师风波虽暂平,但南京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据宁波眼线报,海盛商号虽倒,但其海上走私网络并未完全摧毁,似有残余势力转入地下,由一代号‘海东青’的神秘人掌控,继续与倭岛交易。而且……似乎与杭州城内某位权贵有所牵连。”
“海东青?”邓衍目光一凝,“查!务必揪出此人!还有杭州城内的内应!”
“是!”
秦川退下后,邓衍走到窗前。杭州月色正好,西湖波光粼粼。但他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愈发汹涌。南京的黑手,倭寇的残孽,地方的势力,交织成一张更险恶的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斗志不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晚晚,备酒,我要去西湖边走走。”他轻声道。
或许,只有在那片山水之间,才能暂得片刻安宁,积蓄力量,迎接下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