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京师,西山皇庄外围。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一支约二十人的精锐小队,身着黑色夜行衣,口衔枚,马裹蹄,如同鬼魅般潜行于山道林间。为首一人,身形矫健,目光锐利,正是秦川。他身后,是邓衍秘密调集的、绝对忠诚且身手高强的家将、旧部,以及两名精通火药、矿冶的匠人。
根据连日来多方查探、重金收买皇庄底层役夫所得的情报,结合程老对泥土样本的分析,秦川基本确定,西山皇庄东北角那片戒备异常森严的“新砖窑区”,确有蹊跷。那里日夜烟火不息,但出产的“砖块”却极少外运,且常有刺鼻气味飘出,守卫皆由御马监心腹太监带领的悍卒担任,绝非普通砖窑。
今夜,邓衍下令,不惜代价,潜入查探,务求拿到实证!
“头儿,前面就是暗哨。” 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滑回,低声道。
秦川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借助地形隐匿。他仔细观察,只见前方山坡密林中,隐约可见两处刁斗楼,上有哨兵身影。
“按计划,甲组解决暗哨,乙组随我潜入,丙组在外接应。记住,无声行动,若被发现,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秦川低声下令。
“是!”
两名黑衣人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摸向刁斗楼。片刻后,楼上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响,随即,一支火把在空中划了三圈——暗哨已清除。
秦川一挥手,带领乙组十人,迅速穿过警戒线,向那片灯火通明、传来隐隐轰鸣的“砖窑区”潜去。
越靠近,空气中的硫磺硝石味越浓。绕过一处山坳,眼前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山谷之中,并非想象中的砖窑,而是数十座依山开凿的巨大洞窟!洞窟口以砖石加固,装有厚重铁门,不断有身着苦役服、形容枯槁的工匠在持刀监工的呵斥下,推着满载矿石的小车进出。洞窟深处,火光闪烁,传来沉闷的撞击和研磨声。山谷中央,还建有数排仓库,周围巡逻的兵丁,竟身着御马监的服饰!
这哪里是砖窑?分明是一座秘密的兵工作坊!
“是火药作坊!他们在私炼火药!” 同行的老匠人声音发颤,面露骇然。
秦川心沉谷底。私炼火药,形同谋逆!这皇庄背后之人,胆子太大了!
“找账房!或者工坊管事所在!” 秦川低喝。必须拿到记录产量、流向的账册,或抓住关键人证!
众人借助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山谷中央一处亮着灯火、看似管事房舍的木屋摸去。
突然!
“咻——啪!”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入夜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焰!
“有埋伏!快撤!” 秦川脸色剧变,厉声大喝!
然而为时已晚!刹那间,山谷四周火把大亮,喊杀声四起!无数手持强弓劲弩、刀枪的兵丁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紫衣太监,正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兼管西山皇庄的杜勋!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皇庄重地!给咱家格杀勿论!” 杜勋尖声厉喝。
“放箭!”
箭如飞蝗,倾泻而下!
“结阵!保护匠师!向西突围!” 秦川目眦欲裂,挥刀格挡箭矢,指挥众人且战且退。对方人数远超预期,且早有准备,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血光迸现,顷刻间便有数名兄弟中箭倒地!
“秦头儿!你们走!我断后!” 一名悍勇家将怒吼一声,挥舞钢刀,反向冲入敌群,瞬间被乱刀砍倒!
秦川心如刀绞,知不可为,一把拉住两名匠师,在剩余兄弟拼死掩护下,向西侧山林疾退。箭矢不断从耳边掠过,身后惨叫连连。
眼看就要冲入山林,突然,侧面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短剑无声无息地刺向秦川后心!速度快如鬼魅!
“小心!” 一名家将猛地将秦川推开,自己却被短剑贯穿胸膛,当场气绝!
秦川回头,只见一名黑衣人影一击不中,立刻遁入黑暗,身法诡异,正是那日在地宫遭遇的倭刀高手同伙!
“走!” 秦川咬牙,带着仅存的五名兄弟和匠师,拼命冲入密林。身后追兵紧咬不舍。
同一时间,京师,邓府。
邓衍正在书房焦急等待消息,突然心口一阵莫名悸痛!他猛地站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公子!不好了!” 一名留守的护卫连滚爬爬冲入,脸色惨白,“西山方向……升起三支红色火箭!是……是最高警报!秦头儿他们出事了!”
邓衍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红色火箭,代表行动失败,遭遇埋伏,伤亡惨重!
“备马!点齐所有人手!随我去西山!” 邓衍目赤欲裂,抓起宝剑就要冲出。
“公子不可!” 孙嬷嬷踉跄闯入,扑通跪地,抱住邓衍的腿,哭喊道,“那是皇庄!您无旨擅闯,是死罪啊!对方既设埋伏,必有后手,您去是自投罗网!夫人……夫人还卧病在床,您若有事,夫人可怎么活啊!”
邓衍身形僵住,看着泪流满面的孙嬷嬷,又望向内室方向,手中宝剑“哐当”一声落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他明知是陷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去送死!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次日清晨,西山皇庄“遭遇流匪袭击”的消息传遍京师。庄丁“英勇”击溃匪徒,毙伤数十,生擒匪首一名。庄太监杜勋上表请功,并“意外”发现匪徒身上带有“疑似都察院”的腰牌残片,奏章直抵御前!
一时间,朝野震动,流言四起!都察院的人夜闯皇庄?意欲何为?
乾清宫。
嘉靖帝看着杜勋的奏章和那块腰牌残片,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向跪在下面的邓衍,声音冰寒:“邓衍,杜勋所奏,你怎么说?”
邓衍叩首,声音沙哑却坚定:“回陛下,臣确曾派人查探西山皇庄,只因接到密报,皇庄砖窑有私炼火药之嫌,事关社稷安危,故派人暗查,绝无他意!至于腰牌……恐是有人栽赃陷害!”
“私炼火药?” 嘉靖帝眼中厉色一闪,看向杜勋。
杜勋连忙磕头:“陛下明鉴!皇庄砖窑只为烧制宫苑用砖,何来火药?邓衍一派胡言,构陷内臣!其派人夜闯皇庄,形同谋逆!请陛下为奴才做主啊!” 他哭嚎着,颠倒黑白。
“陛下!” 邓衍抬头,目光如炬,“臣有人证,可证明皇庄确有异常!请陛下派员,会同三法司,彻查皇庄!”
“陛下!邓衍血口喷人!他这是报复奴才此前弹劾周淮安啊!” 杜勋尖叫。
朝堂之上,支持邓衍与支持杜勋的官员顿时争吵起来,场面混乱。
“够了!” 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怒喝一声。他冷冷地看着邓衍,又看看杜勋,眼中闪过深深的猜忌与疲惫。皇庄之事,牵扯内廷,他岂会不知有些龌龊?但邓衍如此咄咄逼人,甚至派人夜闯,已触及他的底线。
“邓衍。” 皇帝声音冰冷,“你派人擅闯皇庄,纵有缘由,亦属僭越!即日起,停职反省,于府中待参!都察院事务,暂由万采署理。西山皇庄一事,朕自有区处!退朝!”
“臣……领旨。” 邓衍叩首,心沉入无底深渊。皇帝终究选择了息事宁人,保护内廷颜面。他,输了这一局。
邓府被软禁,秦川等人生死不明。
当夜,一道黑影潜入邓府书房,是身负重伤、侥幸逃脱的秦川!他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仅用布条草草包扎,气息奄奄。
“公子……我们……中计了……皇庄……确是火药坊……杜勋……还有倭人高手……弟兄们……都……” 秦川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邓衍看着浴血的秦川,看着空荡大半的府邸,一股刻骨的悲凉和冲天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图已穷,匕已现。
对手不再隐藏,直接动用皇庄和内廷的力量,给了他致命一击!
皇帝的态度,更是让他心寒。
然而,他并未绝望。
他轻轻扶起秦川,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替你们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臣,邓衍,有密折奏报。”
这封奏折,将不再是证据的罗列,而是一场赌上一切的、最后的控诉!目标直指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