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万寿宫畔。
此地乃嘉靖帝潜心修道之所,宫观林立,戒备森严,寻常官员不得擅入。在一处名为“凝神阁”的僻静宫观附近,松柏掩映,人迹罕至。
黄昏时分,一名作内侍打扮、身形矫健的汉子(秦川安排的宫中暗线,名唤赵胜),假借洒扫之名,悄无声息地接近凝神阁。他牢记邓衍交代的方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宫观不大,青砖灰瓦,看似寻常,但围墙高耸,朱门紧闭,门外竟有四名身着御马监服饰、腰佩弯刀的带刀侍卫值守,神情冷峻,目光如鹰,远非寻常宫观守卫可比。
赵胜心中凛然,不敢靠近,绕到宫观后墙。墙根下杂草丛生,他俯身仔细勘查,果然在一处隐蔽的墙角,发现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辙印深重,似是装载重物的马车所留。他小心翼翼地用瓷瓶刮取了些许车轮带出的泥土样本。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时,宫观侧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条缝。赵胜急忙隐入树后。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枯槁的老道士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随即侧身让出。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盖着黑布的箱子,快步走出,将其搬上门外一辆等候的、无标识的马车。那老道士迅速递过一张纸条给车夫,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离,消失在暮色中。
赵胜屏息凝神,记下了马车离去的方向和那名老道士的容貌特征。待宫观侧门重新关上,他才悄然退走。
当夜,邓府书房。
赵胜将所见所闻,及取得的泥土样本,详细禀报邓衍。
“凝神阁……御马监侍卫……深夜运箱……”邓衍手指轻叩桌面,眼中精光闪烁。西苑宫观由御马监带刀侍卫看守,本就异常。深夜运送不明箱子,更是鬼祟。马坤临死前贴身收藏此地图,绝非无因。
“泥土样本,立刻秘密送往程老处,请他查验成分,看看能否判断来自何处。”邓衍下令。
“是!”秦川领命,接过瓷瓶。
“另外,”邓衍沉吟道,“画下那老道士的容貌,让我们的人,暗中查清他的身份,以及在何处当值。”
“明白。”
赵胜与秦川退下后,邓衍铺开西苑简图,目光锁定在“凝神阁”上。御马监……他想起马坤礼单上,确有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名字,且数额不小。难道这凝神阁,与御马监,乃至与漕运弊案有关?那些深夜运出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银两?还是……
他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
两日后,程老处传来消息。
“公子,程老验过泥土,其中混杂有少许硫磺、硝石粉末,以及一种罕见的紫色黏土。程老说,紫色黏土,京师附近,唯有西山皇庄砖窑一带特有。”秦川禀报。
硫磺、硝石?这是炼制丹药,乃至制作火药的原料!紫色黏土,西山皇庄?邓衍心中剧动。西山皇庄,是皇室庄园,由宦官管理。深夜从西苑宫观运出的箱子,沾染了皇庄砖窑的泥土,这意味着什么?那些箱子来自西山皇庄?还是途经皇庄?
“凝神阁那个老道士,查清了吗?”
“查清了。那道士道号‘玄明’,并非在册道士,而是由御马监安排,在凝神阁挂单,专司……专司为陛下炼制‘金丹’。”秦川声音低沉。
金丹!邓衍倒吸一口凉气!事情竟然牵扯到皇帝炼丹之事!这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马坤一个金陵守备太监,为何会与皇帝炼丹的宫观有牵连?还留下地图线索?
是了!漕运!漕运每年有大量“金花银”(折色银)解送内库,供宫廷用度,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用于皇帝修道炼丹的采买!马坤经手漕运关税,其中必有款项流向了西苑,流向了凝神阁!甚至可能……有更大规模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难道马坤之死,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关于炼丹款项的黑幕?而幕后黑手,是能够插手御马监、甚至影响皇帝炼丹的顶级权阉?会是黄锦吗?还是……地位更高之人?
邓衍背心渗出冷汗。此案若深挖下去,恐将震动宫闱,甚至触及天威!
“公子,我们还查吗?”秦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干涩。
邓衍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查!但方向要变。停止对西苑和御马监的直接探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重点查西山皇庄!查皇庄的管事太监,查皇庄的物产进出,尤其是硫磺、硝石等物的采买渠道和数量!还有,查御马监近年来,经手过哪些与漕运、皇庄相关的款项!”
“是!”秦川凛然应命。
就在邓衍调整调查方向,试图从外围突破时,朝堂上的风波并未停歇。
弹劾周淮安的奏章依旧不断,虽被王守仁联手南京兵部压下,但流言蜚语已起。同时,京师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邓衍“恃宠而骄”“排除异己”“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谣言,虽未指名道姓,但影射之意明显。
邓衍心知,这是对手在舆论上施压,干扰他查案。他对此置之不理,全力扑在西山皇庄的线索上。
五日后,深夜。
邓衍正在书房分析各地送来的漕运核查卷宗,窗外突然传来三急两缓的叩击声——是沈炼的紧急暗号!
邓衍心中一紧,示意秦川开门。沈炼闪身而入,脸色苍白,气息急促,袖口竟带着一丝血迹!
“沈档头?你受伤了?”邓衍一惊。
“皮肉伤,不碍事。”沈炼摆手,急声道,“邓大人,出大事了!东厂派往西山皇庄的暗桩……失联了!”
“什么?!”邓衍霍然起身。
“昨日午后,那暗桩传回最后一次消息,说皇庄近日有大批陌生工匠入驻,戒备异常森严,他设法混入了砖窑区,似乎有所发现,约好昨夜子时在约定地点碰头汇报。可卑职等了一夜,未见人影!今日一早,卑职冒险潜入皇庄外围接应,发现约定地点有激烈打斗痕迹,地上……有血迹!暗桩……恐怕已遭不测!”沈炼声音带着悲痛与愤怒。
邓衍心沉谷底。对方反应太快了!东厂的暗桩都能被察觉并清除,可见西山皇庄的水有多深!暗桩的发现,必定触及了核心秘密!
“可知暗桩最后发现了什么?”邓衍急问。
“不知。最后一次传讯,他只说了‘砖窑有异,恐非烧砖’八字。”沈炼道。
砖窑有异,恐非烧砖?邓衍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硫磺、硝石、紫色黏土、砖窑……难道西山皇庄的砖窑,明为烧砖,实则在秘密……炼制火药?!
私炼火药,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庄太监敢如此胆大包天?背后是谁在指使?炼制如此大量的火药,意欲何为?!
邓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原本以为只是在查贪腐,如今却可能撞破了一场惊天阴谋!
“沈档头,此事东厂如何处置?”邓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黄公公已知情,勃然大怒,已加派人手秘密调查,但……皇庄涉及内廷,牵涉甚广,东厂亦不敢轻举妄动。”沈炼低声道,“黄公公让卑职转告大人……此事……水深,请大人……慎之。”
邓衍默然。黄锦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撇清关系。连东厂都感到棘手,可见对手能量之大。
“卑职告退。”沈炼拱手,悄然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邓衍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西山皇庄,私炼火药?西苑凝神阁,深夜运箱?马坤之死,漕运黑幕……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对手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继续查下去,步步杀机,可能万劫不复。
但,若不查,国本动摇,社稷危矣!
邓衍缓缓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最终,重重落下!
他写下两个名字:西山皇庄、御马监。
随即,又在这两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一个鲜红的叉!
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秦川!”
“属下在!”
“让我们所有的人,全部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西山皇庄砖窑的真实用途,以及御马监近年所有异常款项往来!重点查与漕运、矿税、香料采买相关的账目!记住,只查账,不近人,安全第一!”
“是!”秦川感受到邓衍话中的决绝,凛然领命。
夜色深沉,邓衍独立窗前,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西山脚下那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皇庄砖窑。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