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琮在药房被邓衍当众逼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邓府内宅隐秘地传开。下人们窃窃私语,虽不敢明言,但投向“锦墨轩”的目光,已悄然带上了更多的审视与惊疑。而“颐福堂”东偏院那位看似温婉沉静、却引得二爷与三公子正面冲突的新三少奶奶,在众人眼中也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不可轻易招惹的色彩。
云蓼对此心知肚明,但无暇他顾。自那日药房对峙后,她便以“受了惊吓,需遵程老医嘱静养”为由,彻底闭门不出,连老夫人的日常请安也免了。老夫人体恤,非但未怪罪,反而又赏赐了不少补品药材,还特意吩咐小厨房每日单独为她准备精致易克化的膳食。表面上看,是老夫人对新孙媳的格外怜惜与保护。
只有云蓼自己知道,这暂时的“蛰伏”,既是顺势而为的避险,也是暗中观察、积蓄力量的必要。邓琮此刻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刺激他做出更疯狂的反扑。她需要时间,等待邓衍那边的进展,也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程老大夫果然在次日,寻了个私下向老夫人回禀二夫人病情的时机,将邓琮药罐之事,以一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为邓家声誉忧心”的方式,委婉而清晰地禀报给了老夫人。据事后周嬷嬷私下透露,老夫人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手中捻动的佛珠几乎要捏碎,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对程老道:“此事,你知我知,暂且压下。琮儿那边……我会让他‘病’得更重些,出不得门,也见不得人。你只管好生调理二夫人,莫要让她……再受牵连。衍儿媳妇那边,你也多看顾些,莫要让人再钻了空子。”
老夫人的态度很明确:家丑不可外扬,先稳住邓琮,隔离控制,保住邓家颜面和二房(至少是二夫人)的体面,同时暗中保护云蓼。这符合一个掌家多年、看重家族声誉的封建家长的逻辑,也给了邓衍和云蓼暗中行事的时间与空间。
邓衍那边,追查铜钱和贼人背景的行动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秦川亲自带人暗访了城西那处废弃砖窑,在一处隐蔽的断墙下,发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还找到了一小截未燃尽的、带有特殊香气的线香头,以及几个凌乱的脚印。经辨认,线香并非中原常见品种,倒有些像南疆一带祭祀用的香料。而脚印中,有一枚特别清晰,靴底纹路奇特,与那夜被擒刺客所穿靴子,有七八分相似。
与此同时,对贼人尸身的秘密勘验也有了新发现。那人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色刺青,图案正是一枚简化的、与铜钱上花纹同源的螺旋纹!这进一步证实,此人确与那神秘铜钱所代表的势力有关,很可能就是“长生道”的外围成员或雇佣的死士。
“醉仙楼”的掌柜在被“请”去“问话”后,战战兢兢地回忆起来,与那贼人密会的,是个身形瘦高、戴着宽檐斗笠、声音嘶哑的男子,听口音不像纯正洛阳人,倒有些西南官话的腔调。那人出手阔绰,只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几乎没动筷子,两人低声交谈了约一刻钟便先后离开。至于具体谈了什么,掌柜隔得远,并未听清,只恍惚听见“货”、“老地方”、“子时”等零星字眼。
“货”、“老地方”、“子时”……结合那贼人潜入邓府的目标是偷取“可能装有禁药相关账册的紫檀木匣”,邓衍推断,这很可能是一次针对邓琮手中“货物”(禁药或相关证据)的交易或转移指令。只是不知为何,那贼人临时起意或另受指使,将首要目标转向了盗窃,结果失手被擒。
就在邓衍顺着“西南口音”、“南疆线香”的线索,试图追查那斗笠男子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锦墨轩”内部,经由一个被秦川暗中收买、负责浆洗的二等婆子,传递了出来。
消息称:二爷邓琮自那日从药房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内书房,除了送饭的心腹小厮,谁也不见。但就在前日深夜,那婆子起夜,恍惚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瘦高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进了二爷的书房侧门!她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水缸后,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那黑影又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中。因那人披着斗篷,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走路姿势有些奇特,肩膀似乎微微向一侧倾斜。
身形瘦高,黑衣斗篷,深夜密会,肩膀微斜……这与“醉仙楼”掌柜描述的斗笠男子特征高度吻合!而且时间点,就在贼人被抓、药房冲突之后不久!这绝非巧合!
邓琮果然与“长生道”的人有直接联系!而且,在账册丢失、禁药之事面临暴露的危急关头,对方再次主动找上门了!他们谈了什么?是催促“货物”?是商议对策?还是……下达了新的指令?
邓衍得到消息,神色凝重。对方如此肆无忌惮,深夜潜入邓府与邓琮密会,要么是邓琮已到了不得不依靠他们、甚至被他们牢牢控制的地步,要么就是对方根本有恃无恐,不怕暴露。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情况更加危急。
“必须尽快拿到他们密谈的内容,或者,弄清楚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邓衍对云蓼道。此时,云蓼正在静尘斋的书房内——这是自那夜结盟密谈后,她第一次在邓衍在府时,被“请”到这里,名义是“挑选给老夫人配香的古籍”。
“锦墨轩如今守卫必定更加森严,二叔自己也如同惊弓之鸟,想探听他书房密谈,难如登天。”云蓼沉吟道,“或许,可以从二夫人身上入手。那日之后,二夫人病情如何?程老可还常去诊治?”
“程老每日都去,但二夫人状况不稳,时好时坏,多数时间昏沉,清醒时也精神恍惚,问不出什么。而且,”邓衍皱眉,“二叔似乎有意阻隔,程老每次去,都有二叔的心腹婆子在一旁‘伺候’,难以单独与二夫人交谈。”
云蓼思索片刻,道:“二夫人病根在于长期受药毒侵染,心神受损。寻常药物调理见效慢,且易受干扰。我或许可以试试……用针。”
“用针?”邓衍看向她。
“嗯。”云蓼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几张丝绢图,“生母所留的‘针’部图谱中,有一套‘安神定魄针’,专治邪祟侵扰、神思不属之症。我这些日子潜心揣摩,自觉已通晓七八分。若能以此针法,辅以我特制的宁神香,或可暂时稳住二夫人心神,让她有片刻清明。届时,或许能问出些话来。”
邓衍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染上忧色:“此法可稳妥?二夫人如今身体虚弱,恐受不住猛药烈针。”
“所以我需先亲自为二夫人诊脉,确认其当前体质能否承受。针法我会以最温和的方式施为,宁神香也选用最平和的药材。”云蓼道,“但此事,需得母亲首肯,并且,需设法避开二叔的耳目。”
“母亲那里,我去说。”邓衍当机立断,“就以你忧心二婶病情,愿尽孝心,尝试古法针灸为名。母亲近来对你颇多维护,又对二婶病情忧心,应会允准。至于避开二叔……”他冷笑一声,“他如今‘病’得起不来身,只要母亲发了话,他手下那些婆子,还敢公然违逆不成?届时我让秦川带人守在院外,确保无人打扰。”
计划既定,两人分头行动。邓衍去寻老夫人陈情,云蓼则回房准备所需的一应物品,尤其是那套从不离身的、师傅所传的银针,以及她这些日子闲暇时,依据丝绢图“针”部原理,结合自己所学,改良特制的一种安神香丸。
一个时辰后,邓衍带回了好消息。老夫人听闻云蓼有心为二婶诊治,且用的是稳妥的古法针灸,沉吟片刻后便同意了,还派了周嬷嬷亲自陪同前往,以示重视,也让二房的人不敢造次。
于是,午后,云蓼在周嬷嬷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锦墨轩”。与上次的混乱紧张不同,这次院子里异常安静,下人们屏息静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药味和衰败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二夫人依旧躺在内室床上,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床边侍立着一个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老嬷嬷,正是邓琮的心腹钱嬷嬷。见到周嬷嬷和云蓼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面上却恭顺地行礼。
“老夫人听闻二夫人病体未愈,心中挂念,特让三少奶奶过来瞧瞧,试试家传的针灸古法,或可缓解二夫人病痛。”周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嬷嬷忙道:“老夫人慈爱,三少奶奶费心。只是我家夫人身子虚弱,恐经不起……”
“程老大夫都说了,三少奶奶医术精湛,不妨一试。”周嬷嬷打断她,“况且,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你只管在旁好生伺候便是,莫要扰了三少奶奶施针。”
钱嬷嬷被堵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只得退到一旁,眼睛却紧紧盯着云蓼的一举一动。
云蓼走到床边,先为二夫人仔细诊脉。脉象依旧细弱紊乱,邪毒深陷,心神涣散,但比上次那濒死之象已好了许多,显然是程老连日用药调理的结果。她判断,以温和手法施以“安神定魄针”的简化变式,辅以香丸宁神,应当可行,且不会造成负担。
她净了手,取出银针。针尖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寒芒。她凝神静气,回想丝绢图上的行针路线与心法要诀,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生牌”铁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润暖意。她摒弃杂念,认准穴位,下针。
针入肌肤,极轻,极稳。她依循着脑海中那玄奥的图谱轨迹,缓缓捻转,将一丝极细微的、由铁牌暖流引导的内息(她自己也不知何时有了这微末气息),顺着银针渡入二夫人相应的经络穴位。
起初,二夫人毫无反应。随着云蓼一针一针落下,手法娴熟,气息平稳,旁边紧盯的钱嬷嬷眼中警惕稍减,但周嬷嬷却暗自点头,看出云蓼手法确实不凡。
当第七针落在二夫人头顶“百会穴”时,一直昏沉的二夫人,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呻吟。
云蓼心中一喜,知道针法起效了。她不敢懈怠,继续行针,同时示意莺歌点燃她带来的那颗特制安神香丸。清雅宁神的香气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内室。
又过了约一炷香时间,云蓼起针。二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之前的涣散无神不同,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几分清明。她转动眼珠,看了看床边的周嬷嬷和云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蚊蚋:“是……周嬷嬷?还、还有衍哥儿媳妇?”
“二夫人,您醒了。”周嬷嬷上前,温和道,“是三少奶奶用了家传针法,为您施针,您感觉可好些了?”
二夫人目光落在云蓼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水光,吃力地点了点头:“好……好些了,心口……没那么堵了……多谢你。”
“二婶不必客气,这是孙媳应做的。”云蓼轻声道,趁机仔细观察二夫人的神色。见她精神稍振,但眉宇间郁结的愁苦和恐惧仍未散去。
钱嬷嬷见二夫人醒了,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夫人您可算醒了!真是菩萨保佑!三少奶奶医术了得!”
二夫人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只看着云蓼,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又无力地落下。她眼中水光更盛,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又顾忌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钱嬷嬷和周嬷嬷。
云蓼会意,对周嬷嬷道:“周嬷嬷,二婶刚醒,不宜人多喧哗。可否让钱嬷嬷先去小厨房看看,给二婶炖的参汤可好了?这里我先伺候着。”
周嬷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云蓼是想支开钱嬷嬷,单独与二夫人说话。她点点头,对钱嬷嬷道:“钱嬷嬷,三少奶奶说得是。你去看看参汤,仔细火候。这里有我和三少奶奶在。”
钱嬷嬷虽不情愿,但周嬷嬷发了话,她不敢不从,只得应声退下,临出门前,还回头深深看了云蓼一眼。
屋内只剩下周嬷嬷、云蓼、二夫人,以及守在门外的莺歌。
二夫人似乎松了口气,抓住云蓼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看着云蓼,眼中是满满的恐惧、痛苦,还有一丝哀求。
“好孩子……你、你救救我……救救我家二爷……”她声音哽咽,泪如雨下。
“二婶,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云蓼反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药……那药……”二夫人颤声道,“二爷他……他被人害了!那些人……那些不是人啊!他们给的药……吃了就离不了……不吃就……就发狂,浑身疼得像要裂开……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那药……还有那些人逼他……”
“哪些人?长什么样?您可知道他们是谁?”云蓼追问。
“我……我不知道……二爷不让我知道……他们总是夜里来,穿黑衣服,蒙着脸……”二夫人摇头,眼中恐惧更深,“前几天……夜里,又来了一个,个子高高的,肩膀有点歪……二爷和他关在书房里说了好久……后来二爷出来,脸色可怕极了,摔了好多东西……还、还说……说要是那东西找不回来,我们……我们都得死……”
个子高高,肩膀有点歪!这与婆子看到的黑影特征吻合!看来那夜密会的,果然是“长生道”的人!他们是在催促“东西”(账册?禁药?),并以生死相威胁!
“二婶,您说的‘东西’,是什么?您可见过?”云蓼引导着问。
二夫人茫然摇头:“二爷从不让我碰他的东西……好像……好像是个匣子,紫檀木的,他以前很看重,常一个人锁在书房看……可前些日子,他说丢了,就发了疯似的找……后来,后来就不提了,可人越来越不对劲……”
果然是紫檀木匣!里面装的,就是那本要命的账册!
“二婶,您别怕。您告诉我,那些人下次什么时候会来?或者,二叔可曾提过,要去哪里见他们,交‘东西’?”云蓼继续问。
二夫人努力回想,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我好像听二爷梦呓时说过……‘子时’、‘龙王庙’……还有……‘鬼市口’……我不懂……啊!”她忽然捂住头,神色痛苦,“头好疼……”
“二婶,别想了,先歇着。”云蓼连忙扶住她,知道不能再逼问。能问出“子时”、“龙王庙”、“鬼市口”这几个关键词,已是意外之喜。
她喂二夫人喝了点水,又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二夫人渐渐平静下来,但眼神又开始涣散,显然这次短暂的清醒耗费了她太多心力。
“记住……小心……他们……很可怕……”二夫人喃喃说着,眼皮沉重,又昏睡过去。
云蓼为她盖好被子,与周嬷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凝重。
“子时,龙王庙,鬼市口……”周嬷嬷低声道,“这听起来,像是□□接头的暗语地点。三少奶奶,此事……”
“我会告诉三公子。”云蓼道,“有劳周嬷嬷暂时保密,尤其莫要让钱嬷嬷察觉二婶方才说了什么。”
“老奴晓得轻重。”周嬷嬷点头。
两人又守了片刻,见二夫人呼吸平稳,这才离开。钱嬷嬷端着参汤回来,见二夫人睡着,也未起疑。
回到颐福堂,云蓼立刻寻了个借口,将所得信息传递给了邓衍。
“子时,龙王庙,鬼市口……”邓衍在书房内踱步,眼神锐利,“龙王庙是城西洛水边早已废弃的野庙,鬼市口则是西市最鱼龙混杂、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入口。两者相距不远。这很可能是他们交易或接头的暗号地点。时间……子时,正是夜深人静、鬼魅横行之时。”
“二婶还说,那人肩膀微斜,与婆子所见、掌柜所闻特征一致。看来,‘长生道’在洛阳的联络人,就是此人。”云蓼道。
“嗯。此人频繁与二叔接触,定是负责传达指令、收取‘货物’或‘供奉’的关键人物。若能抓住他,或许能挖出‘长生道’在洛阳的更多据点和人员。”邓衍停下脚步,看向云蓼,目光灼灼,“这或许是个机会。他们丢了账册,必定急于找回或确认下落。二叔被我们逼到墙角,也需要向上面交代。最近,他们很可能会有一次会面或交易。”
“你想主动出击,在龙王庙或鬼市口设伏?”云蓼问。
“不错。”邓衍点头,“但此事需周密计划。对方狡猾狠辣,必有防备。我们人手不宜过多,但要绝对精锐可靠。时间、地点、对方可能出现的人数、方式,都需要进一步确认。”
“或许……可以从那枚铜钱入手。”云蓼忽然道,“既然那铜钱是信物,贼人身上又有同源刺青。在鬼市口那种地方,这种特殊信物,或许本身就是某种通行证或接头的凭证。若能仿制一枚,或可派上用场。”
邓衍眼睛一亮:“有道理!秦川认识一位手艺极高的老匠人,擅长仿制古物印记。我这就让他带上铜钱图样和刺青拓片去试试。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熟悉鬼市口和龙王庙一带地形、且可靠的眼线。”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初步定下了几个方案。夜色渐深,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悄然转向城西那片被夜色与罪恶笼罩的区域。
而一张无形的网,也正在邓衍与云蓼的联手编织下,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