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福堂那夜的刺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邓府内炸开了锅。
老夫人动了真怒。刺客竟敢潜入她的院落行凶,目标还是她孙媳,这已不是简单的内宅倾轧,而是对她本人威严的严重挑衅,更是对邓家根基的动摇。她下令秦川务必撬开刺客的嘴,同时以“加强护卫、整顿内务”为名,暗中对府中下人,尤其是与二房往来密切、或近期行踪可疑者,进行了一番不动声色却极其严密的筛查。
云蓼则被勒令留在东偏院“静养安神”,实则是被老夫人纳入了羽翼之下,严加保护。老夫人还特意从自己身边拨了两个沉稳可靠的婆子来伺候,名为照料,实则也多了几分掌控。
云蓼乐得清静,正好借此机会梳理纷乱的头绪。白日里,她或倚在榻上翻阅老夫人允许送来的几本佛经医书,或对窗调息,暗自揣摩那几张丝绢图与“生牌”铁牌的关联,试图从“针”、“药”、“引”的玄奥纹路中,窥得一丝“九转还魂散”的端倪,也借铁牌那温润的暖流,平复心绪,调养因连日惊吓紧绷的心神。夜里,她警醒异常,短匕从不离身。她知道,邓琮一击不成,绝不会罢休。
秦川那边的审讯,进展缓慢。两名刺客显然是死士,嘴极硬。但秦川还是从其中一人身上,发现了一小撮极特殊的、混合了朱砂和硝石气味的泥土——这种土,在洛阳城中,只有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才有。
与此同时,邓琮那边也异常“安静”下来。他深居简出,连每日给老夫人请安都告了假。“锦墨轩”大门紧闭,气氛压抑。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更让云蓼和秦川感到不安。
转机出现在第三日午后。
云蓼正烹茶,莺歌忽然慌慌张张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三少奶奶,不好了!程老大夫被二房的人匆匆请去,说是二夫人心口疼的旧疾又犯了,厉害得很!可程老去了没多久,就脸色铁青地回来,把自己关在药房里摔东西,嘴里还念叨什么‘造孽’、‘虎狼之药’、‘怎可如此’!奴婢心里害怕,赶紧来告诉您!”
二夫人犯病?程老失态?“虎狼之药”?
云蓼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联想到邓琮那些含有禁药成分的“定神方”,以及二夫人长期受药气侵染的脉象。难道,这次发病与那药有关?程老发现了什么?
她必须去药房看看。这或许是揭开邓琮药方秘密、甚至找到新突破口的关键。
她以“关心二婶病情,想去药房问问程老可有需要帮忙之处”为由,带着莺歌和一名婆子,来到药房。药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
云蓼叩门,表明身份。门开了,程老大夫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他侧身让云蓼进去,反手关上门。
药房里一片狼藉,桌上摊着医书,地上散落药材。程老大夫拿起那个贴着“琮二爷定神方”的罐子,手都在抖:“三少奶奶,您……您闻闻这药!”
云蓼接过,打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甘香、甜腥、冷冽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但甜腥与冷冽的味道,比上次更加浓郁刺鼻。
“这药……有何不妥?”
“不妥?何止是不妥!”程老大夫激动地拍着桌子,“这是虎狼之药!是催命的毒药!里面混入了大量提炼至纯的阿芙蓉膏!还有……还有未经炮制的生寒石!更有几味阴邪矿石粉末!这等方子,久服必会掏空脏腑,损毁神智,令人暴躁癫狂,不得好死!”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后怕与愧疚:“二夫人这次发病如此凶险,脉象诡异……她分明是长期受这药中邪毒之气侵染,深入骨髓,如今邪毒反扑所致!而二爷他自己……”程老大夫痛苦地闭上眼,“他近年来性情大变,暴戾多疑,恐怕也与此药脱不了干系!我、我身为府中医官,竟一直未曾察觉,还替他保管此药,我愧对老夫人,愧对邓家啊!”
程老大夫显然是被这骇人的发现冲击得心神俱裂。
云蓼心中震动,但更多是验证猜想的冰冷。她沉声道:“程老,此事非同小可。这药方,是二叔自己寻来的?”
“二爷说是外头一位‘神医’所开,只让我代为保管、煎制,具体成分,从未明言,我也……未曾深究。”程老悔恨道。
“那位‘神医’,可知道是谁?”
程老摇头:“二爷从未提起,每次都是他自己将配好的药材或药粉拿来。”
看来,渠道掌握在邓琮自己或他背后的“长生道”手中。
“程老,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云蓼看着程老,“是继续装作不知,还是禀报母亲?”
程老大夫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良久,他才艰涩地道:“我……我不能隐瞒。此事关乎二爷、二夫人性命,更关乎邓家清誉。我这就去禀明老夫人!只是……”他看向云蓼,眼中带着恳求,“三少奶奶,您精通药理,又心细,能否陪我一同前去?也好向老夫人说明此药危害。”
云蓼正想将此事捅到老夫人面前,立刻应下:“程老言重了。此等害人之物,绝不可姑息。孙媳愿随程老前往,向母亲陈明利害。”
两人正要动身,药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邓琮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带着两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悍的心腹家丁,堵在门口。他目光如毒蛇,死死盯住桌上那摊开的药罐和程老,最后,落在云蓼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
“好啊!我说母亲怎么突然对我百般防备,原来是有小人作祟,妖言惑众!”邓琮声音尖利,“程景山!我让你替我保管药散,你就是这么保管的?私自查验我的药,还与这贱人串通一气,想要构陷于我?!”
“二爷!老朽绝无此意!”程老试图解释。
“闭嘴!”邓琮厉声打断,一指云蓼,“定是这贱人唆使!她一来府中,便屡生事端!先是攀附母亲,如今竟敢撺掇你查验我的药!说!是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老三?!你们想用这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扳倒我?!”
他根本不听解释,一口咬定是云蓼与邓衍勾结陷害。
“二叔,此事与三公子无关,是孙媳见二婶病体沉重,心中不忍,才出言提醒程老。若有冒犯,孙媳甘愿受罚。”云蓼上前一步,挡在程老身前,声音平静,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上邓琮。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更不能牵扯邓衍。
“受罚?”邓琮狞笑,“你以为轻飘飘一句‘甘愿受罚’就能了事?私动主子药散,窥探**,构陷尊长,哪一条都够把你打死了丢出去!”他对着家丁一挥手,“把这贱人给我拿下!关进柴房!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住手!”程老大夫张开手臂挡在云蓼面前,“二爷!三少奶奶是老夫人请进府的!您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拿人用刑!若要罚,连老朽一起罚了!”
“程景山!”邓琮直呼其名,怒极,“你别给脸不要脸!念你年迈,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这贱人,我今日非办不可!让开!”
家丁推开程老,就要去抓云蓼。
云蓼手腕一翻,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夹在指间。她计算着距离,准备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冷的厉喝从门外传来:
“我看谁敢动她!”
邓衍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持刀护卫。他面色沉静,目光却冰冷如刀,扫过那两个家丁,家丁顿时僵住。
“老三!你来得正好!”邓琮一见邓衍,更是怒火中烧,“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唆使程老私验我的药,妄图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于我!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我绝不罢休!”
邓衍没理他,先看向被推搡得踉跄的程老:“程老,您没事吧?”
程老摇头,急声道:“三公子,此事是老朽做主查验,与三少奶奶无关!二爷这药确实有问题!内含阿芙蓉膏、生寒石等剧毒之物,久服伤身害命啊!二夫人病情反复,恐也与此有关!”
邓衍目光转向桌上那摊开的药粉,又看向邓琮,语气平静无波:“二叔,程老行医数十载,德高望重,他的话,总不会错。这药,您从何处得来?方子是何人所开?您可知其中利害?”
“放屁!”邓琮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邓衍鼻子骂道,“邓衍!你别在这里假惺惺!这贱人就是你安插进来的眼线!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想用这莫须有的罪名置我于死地!我告诉你,没门!这药是我重金求来的仙方,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你们说是毒药就是毒药?证据呢?!把开方的人找来对质啊!”
“强身健体?益寿延年?”邓衍冷笑,“二叔近一年来,是否常感烦躁易怒,夜间难以安眠,白日却精神亢奋,需不断服药才能维持?是否时有幻听幻视,心悸盗汗,性情越发偏执多疑?二婶的病,是否也在您开始服用此药后,日益加重?”
邓琮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了。但他强辩道:“我那是劳累所致!与你二婶的病有何相干!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是否危言耸听,请太医署的太医来一验便知。”邓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将药粉送去洛阳府,请仵作和药丞共同勘验。朝廷明令禁止流通阿芙蓉、寒石散等物,私藏、服用皆是重罪。二叔,您确定要闹到官府去?”
邓琮呼吸一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当然不敢闹到官府。
“你……你这是要逼死你亲叔父?!”邓琮色厉内荏地吼道。
“侄儿不敢。”邓衍语气依旧平静,“侄儿只是不希望二叔被奸人所害,误服虎狼之药,伤了身子,更毁了邓家百年清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邓家私藏禁药,二爷服用禁药成瘾……二叔,您觉得,族老们会如何看?母亲会如何伤心?邓家的生意伙伴、朝廷上的对头,又会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邓琮台阶下。
邓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邓衍,又恨恨地剜了云蓼一眼,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知道,今天这局,他已经输了。
“好……好……老三,你真是我的好侄儿!”邓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肌肉扭曲,最终,他猛地一甩袖子,“此事我自会查明!若让我知道是谁在药中做了手脚,我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狠狠瞪了云蓼和程老一眼,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药粉都顾不上收。
药房里死一般寂静。
邓衍走到桌边,看着那摊药粉,沉默片刻,对程老道:“程老,今日之事,委屈您了。这药粉,还请您妥善封存。二叔那边,我会处理。”
程老连连点头:“老朽明白……只是,三公子,二爷这药……怕是服用日久,毒性已深,若不及时戒断,恐有性命之忧啊!还有二夫人……”
“我会请可靠的大夫暗中为二叔诊治。”邓衍道,“二婶那边,也劳烦程老多费心。此事,还请程老暂时保密,对外只说是二叔劳累过度,需静养调理。”
“老朽晓得轻重。”程老叹了口气,看向云蓼,目光复杂,“三少奶奶,今日多亏您心细。只是……您也亲眼看见了,二爷他……唉,您日后千万要小心。”
“多谢程老关怀,我省得。”云蓼道。
邓衍又交代几句,便让护卫送程老回去休息。药房里,只剩下他和云蓼。
“你没事吧?”邓衍看向云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没事。”云蓼摇头,将银针收回袖中,“只是没想到,二叔会来得这么快。”
“他虽看似蛰伏,耳目未全瞎。药房是他重点关注之处。”邓衍走到窗边,望着邓琮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今日虽逼退了他,但也彻底撕破了脸。他必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更要加倍小心。我会加派人手,但你自己也需警醒。”
“我明白。”云蓼点头,想起邓琮那怨毒的眼神,心头微凛。
“不过,今日也并非全无收获。”邓衍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笑意,“至少,我们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了二叔长期服用禁药。这对母亲和族老们,将是一个重要的砝码。而且,程老大夫已完全站在我们这边。”
云蓼想起程老方才惊怒的神情,知道邓衍所言不虚。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等。”邓衍道,“等二叔的反应,等程老将此事婉转禀告母亲。同时,我会加紧追查那贼人的背景。而你,”他看向云蓼,“继续留意二房的动静,尤其是二叔服药后的异常。另外,想办法从二夫人那里,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关于药方来源的线索。”
云蓼颔首。
“还有,”邓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查到,那个贼人,在入府行窃前几日,曾在城西的‘醉仙楼’与人密会。密会之人身份神秘,但留下的信物,是一枚刻着奇异花纹的铜钱。我已让人去查那铜钱的来历。”
奇异花纹的铜钱?云蓼心中一动。
邓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了一枚铜钱的图案,中心的花纹繁复古怪,与铁牌上的螺旋纹有几分神似。
“这花纹……”云蓼仔细端详,“似乎与铁牌上的同源,但更简略,像是某种信物或标记。”
“我也如此想。”邓衍收起纸,“若能查到这铜钱的来历,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雇佣贼人、甚至可能与铁牌网络相关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匆匆赶来,在邓衍耳边低语了几句。
邓衍脸色微变,对云蓼快速道:“二叔回去后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还闹着要见母亲。我得过去看看。你先回去,万事小心。”
云蓼点头,目送邓衍匆匆离去。
药房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药香,和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摊险些引发风暴的药粉,轻轻吁了口气。
第一步棋,险之又险,但终究是走出来了。
只是,邓琮的反扑,恐怕很快就会到来。而那个隐藏在铜钱和铁牌背后的网络,又究竟有多么庞大和危险?
她收拾好药粉,清理了桌面,锁好门,提着药箱,走向颐福堂东偏院。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