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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子夜密谈

那盏琉璃灯的光晕,在昏暗中摇曳,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错,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缠绕的命运。

“长生道”三个字,像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云蓼此前所有的猜测、愤恨、孤勇,在此刻忽然被置于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森恐怖的背景之下。她的仇,不仅仅是家破人亡,更是对抗一个盘根错节、以邪术禁药控制人心的庞大黑暗组织。而邓衍,这个她曾视为潜在敌人、不得不嫁的“夫君”,竟然背负着同样沉重的血仇与使命,在这深渊边缘独自行走了多年。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怆,联手抗敌的决绝,以及对前路莫测的沉重。

“你……一直在查?”云蓼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

“嗯。”邓衍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账册的边缘,“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小,只记得他身体一向健朗,却在短短数日内‘急病’暴毙,死状……有些蹊跷。母亲深受打击,不久也郁郁而终。祖父那时身体已不好,家业渐渐被二叔把持。我长大后,接手部分生意,渐渐发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二叔的某些生意伙伴,行事诡秘;府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来源不明、药性奇特的‘补药’;还有一些与父亲交好、或曾对二叔有所质疑的族老、管事,后来都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开始暗中调查。最初只是怀疑二叔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直到三年前,我在清查一桩陈年旧账时,发现了一笔与‘宝庆楼’大火赔付相关的隐秘支出,数额巨大,去向不明。顺藤摸瓜,才隐约触碰到‘长生道’的边缘。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次线索将断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我的人折了好几个,才勉强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这是一个以炼制、贩卖特殊药物(他们称为‘仙方’)控制人心、渗透朝野的组织,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苏院判的案子,是他们在京城犯下的、最大的一桩血案,目的是杀一儆百,掩盖‘血玉’之秘。”

“血玉……”云蓼想起那几块暗沉的矿石,“是那些矿石?”

“是,也不是。”邓衍从布包中拿起一块矿石碎块,“这应该就是‘寒石散’的原料之一,产自西北苦寒之地的一种特殊矿石,性极阴寒,有强烈的致幻和镇痛之效,但毒性猛烈,久服蚀骨毁神。而‘血玉’,据我得到的零星信息,是一种更稀有、更邪门的东西,似乎是这种矿石的精华,在特定条件下,混合了某种……活物或邪术炼制而成,是‘长生道’炼制最高等控制药物——或许就是你手中瓷瓶里那种东西——的核心原料。苏院判很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血玉’炼制过程中的某种禁忌或可怕真相,才招来灭门之祸。”

云蓼拿起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又看了看手边的“生牌”铁牌。“这铁牌和我母亲留下的几张图,似乎与‘九转还魂散’有关,而这瓷瓶里的东西,与铁牌气息隐隐相合……难道‘九转还魂散’,也与此有关?”

“极有可能。”邓衍神色凝重,“‘九转还魂散’的传闻由来已久,据说有起死回生、脱胎换骨之效。但刘家秘而不宣,外界只闻其名。若此方真与‘长生道’追求的‘长生’、‘控制’有关,那刘家怀璧其罪,被盯上就不奇怪了。你母亲携方逃脱,刘家、陆家因此遭难,也说得通了。这铁牌和丝绢图,或许就是开启或解读秘方的关键。而这瓷瓶里的……”他看向瓷瓶,眼神忌惮,“或许是成品,或许是半成品,也可能是……用来控制或检验‘钥匙’的某种媒介。”

他看向云蓼:“你触碰铁牌和瓷瓶时,可有特别感觉?”

云蓼回想了一下,将铁牌微热、与瓷瓶靠近时气息感应的情形说了。

邓衍沉吟道:“这铁牌被称为‘生牌’,或许真有某种护主或鉴别的灵性。你能触动它,说明你与它有缘,或者……你的血脉,本就与此有关。苏院判精通医道,或许也曾接触过与此相关的秘密。”

血脉……云蓼心中微动。父亲苏明远,太医正,若真与这等隐秘之事有关,那苏家惨祸的背后,水就更深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这些证据,扳倒邓琮,并尽可能深挖出他背后的‘长生道’线索。”邓衍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二叔如今已知晓账册可能在你手中,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我明日离府虽是计划好的,但也给了他可乘之机。我担心他会趁我不在,对你下手。”

“我也正担心此点。”云蓼点头,“他今日在锦墨轩已出言威胁,近乎撕破脸。我‘病愈’后,他若寻衅,或制造‘意外’,防不胜防。”

“所以,你不能留在静尘斋。”邓衍断然道,“我离府后,你立刻搬去颐福堂偏院,与祖母同住。祖母虽年迈,但余威犹在,且对二叔近年所为早有不满,只是苦无证据。你在她眼皮底下,二叔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况且,”他顿了顿,“祖母那里,或许也能问出些关于旧事的线索。你只需小心应对,莫要主动提及,见机行事即可。”

去老夫人那里?云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邓衍的用意。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暂避之法,也能就近观察老夫人的态度。

“好。”她应下。

“这些证据,”邓衍指了指账册等物,“原件太过危险,你随身携带或藏于静尘斋都不安全。我会带走账册和关键信件,另做抄本,原件我会妥善藏在府外安全之处。矿石和瓷瓶你留下,或许日后有用。铁牌和丝绢图是你的,务必收好,或许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考虑周全,云蓼没有异议。她将账册和那几页关键信件交给邓衍,自己收好矿石、瓷瓶、铁牌和丝绢图。

“另外,”邓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云纹的铜符,递给云蓼,“这是我的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无法求助祖母或秦川,可持此符,去西市‘张记铁匠铺’找掌柜,说出暗号‘陇西的沙枣熟了’,他自会全力助你,并可传讯于我。”

云蓼接过铜符,入手微沉,纹路古朴。“张记铁匠铺”?看来邓衍在府外也早有布置。

“多谢。”她将铜符小心收起。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邓衍看着她,眼神深邃,“苏晚,这条路凶险无比,踏上了,便再难回头。你……真的想好了吗?”

云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从我知道自己是苏晚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血仇未报,真相未明,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邓衍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他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那便让我们,携手走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灯焰摇曳。“我离府后,会安排秦川带几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颐福堂。你自己也务必万事小心。记住,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查明一切。”

“我明白。”云蓼也站起身,“你……在外也需谨慎。邓琮背后之人,恐怕不会坐视你追查。”

“放心。”邓衍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自有准备。”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如何应对可能的盘问,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利用老夫人对二房的不满制造舆论压力等等。直到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邓衍道,“你回去稍作歇息,天亮后便以‘侍疾’或‘陪伴’为由,搬去颐福堂。我会去向祖母禀明,说我离府期间,请你代为尽孝,她不会起疑。”

“好。”云蓼应下,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邓衍。

晨光微熹中,他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望向窗外渐明的天际,沉静而坚定,仿佛已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

“邓衍,”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人时,这样叫他,“保重。”

邓衍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你也是,苏晚。”

云蓼不再多言,拉开侧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内室。

床上被褥冰凉,她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夜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信息,以及邓衍最后那个沉静的眼神。

盟友。他们现在是盟友了。

为了各自的血仇,为了公理正道,也为了……在这黑暗的漩涡中,彼此依存的那一丝微光。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

天明后,邓衍如常去颐福堂向老夫人辞行,并提及外出期间,请云蓼多去陪伴。老夫人欣然应允,还笑着对云蓼道:“正好,我这几日总觉得闷,有晴丫头陪着说说话,抄抄经,再好不过。你便搬来偏院住几日吧,也省得静尘斋冷清。”

于是,云蓼顺理成章地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贴身丫鬟,搬进了颐福堂的东偏院。此处与老夫人正房只一廊之隔,清静雅致,守卫也比别处更严密。

邓衍在午时后,带着一队随从,骑马离府。马蹄声嘚嘚,消失在长街尽头。

云蓼站在颐福堂的廊下,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到偏院。

她的“病”既然好了,自然要履行“陪伴”之责。下午,她陪着老夫人说了会话,又亲手烹了茶,老夫人对她愈发和颜悦色。闲谈间,老夫人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衍儿这一去,怕是要忙上好几日。他那个二叔啊,近来也不知在折腾什么,神神道道的,你平日若在府里遇见,不必理会,绕道走便是。”

云蓼心中明了,这是老夫人在委婉提醒她远离邓琮。她乖巧应下:“孙媳记下了。二叔事务繁忙,孙媳不敢打扰。”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不再多言。

是夜,云蓼宿在偏院。或许是白日与老夫人相处耗神,或许是心中记挂邓衍离府后的局势,她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竹林,被巡夜人火光照亮的瞬间,以及邓衍那声及时的“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但她敏锐地感觉到,院子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夜巡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不止一人。而且,是在朝着她所住的偏院方向靠近!

她瞬间睡意全无,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暗淡,院中树影婆娑。借着廊下气死风灯微弱的光,她看到两条黑影,正贴着墙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她房间的窗户摸来!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邓琮派来的人!他果然动手了!而且胆子如此之大,竟敢潜入守卫森严的颐福堂!

云蓼心头一紧,手已摸向枕下短匕,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取出邓衍给的那枚云纹铜符。去西市“张记铁匠铺”报信?来不及了!

黑影已到窗下,一人警戒,另一人掏出一根细管,似乎要从窗缝吹入什么。

迷香?毒烟?

云蓼不再犹豫,猛地推开窗户,同时将手中早就备好的一小包刺激性药粉,朝着窗外两人劈头盖脸洒去!

“什么人!”她放声厉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窗发难,猝不及防,被药粉撒了满脸,顿时呛咳起来,动作一滞。

几乎是同时,院落暗处,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刀光闪烁,直取那两名黑衣人!是秦川和他安排的暗卫!

黑衣人大惊,顾不得再对云蓼下手,挥刀迎战。但秦川等人身手高强,又是有备而来,不过几个回合,便将两人打翻在地,卸了下巴,防止其吞毒自尽。

打斗声和云蓼的呼喊早已惊动了颐福堂的护卫。灯火迅速亮起,脚步声杂沓。

老夫人也被惊醒了,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正房,看到被制住的黑衣人和持刀而立的秦川等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老夫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秦川上前行礼:“回老夫人,有宵小潜入颐福堂,意图对三少奶奶不轨,已被属下等人擒获。”

老夫人目光如电,扫过地上挣扎的黑衣人,又看向衣衫整齐、手持短匕、面色冷凝站在窗内的云蓼。“晴丫头,你没事吧?”

“孙媳无事,多谢祖母关怀,也多亏秦护卫来得及时。”云蓼放下短匕,走出房门,对老夫人福身。她心跳仍未平复,但面上已恢复平静。

老夫人点了点头,走到那两名黑衣人面前,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不肯开口。

老夫人冷笑一声:“进了我颐福堂,还想嘴硬?秦川,把人带下去,仔细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行凶!”

“是!”秦川挥手,护卫将黑衣人拖了下去。

老夫人又看向云蓼,目光复杂,有后怕,有关切,也有一丝深沉的探究。“今夜吓着你了。回头我让周嬷嬷给你熬碗安神汤。以后夜里门窗关紧些,我会再加派护卫。”

“是,谢祖母。”云蓼垂首。

“都散了吧。”老夫人挥挥手,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回了房,背影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院中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加强的护卫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药味与血腥气。

云蓼回到房中,闩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险。若非邓衍早有安排,若非她警醒,今夜恐怕凶多吉少。

邓琮……他真的疯了。竟敢直接对身在颐福堂的她下手!这说明,他已到了狗急跳墙、不顾一切的地步。账册丢失,加上白日威胁未果,让他感到了灭顶的危机,所以要铤而走险,除掉她这个“隐患”。

经此一事,老夫人必然会彻查。那两个黑衣人,能扛多久?会供出邓琮吗?老夫人会如何处置?

而她和邓衍的同盟,才刚刚开始,就遭遇了如此凶险的考验。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步步杀机。

但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越发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邓琮,你越是想让我死,我就越要活着,活着看你……如何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