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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子夜龙王庙

自那日从二夫人口中问出“子时、龙王庙、鬼市口”的关键信息后,邓衍与云蓼便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时间紧迫,对手狡诈,任何一环的疏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秦川找来的那位老匠人,果然是位隐于市井的高人。他仔细研究了铜钱图样和刺青拓片,又询问了关于材质、磨损、使用痕迹等细节,闭门三日,用特殊合金和古法做旧工艺,竟真的仿制出了三枚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螺旋纹铜钱,连那细微的磨损和暗沉包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邓衍验看后,也忍不住赞了一句“鬼斧神工”。

与此同时,对鬼市口和龙王庙一带的暗中侦查也由秦川亲自负责。他挑选了几个身手利落、面孔生、又对城西三教九流之地颇为熟悉的得力手下,扮作贩夫走卒、地痞乞丐,混入那片区域,不动声色地摸清了地形、巷道、暗门、以及夜间巡逻官兵的路线和规律。

龙王庙位于洛水一条荒僻支流的北岸,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野草疯长,平日里除了偶尔有乞丐或野鸳鸯落脚,鲜有人至。庙后不远,便是水流较为平缓的河滩,常有走私的小船在此悄悄靠岸。而鬼市口,则是西市最深处一条狭窄巷道尽头的一片空地,午夜子时后方才开市,天明即散,交易的多是些来历不明、见不得光的货物,甚至包括人口、情报、乃至于杀人的买卖。此地鱼龙混杂,规矩自成一套,官府通常睁只眼闭只眼,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侦查发现,近日鬼市口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活动,行踪诡秘,似乎在打听什么,也似乎在等待什么。其中有一人,身形瘦高,走路时左肩微有下沉,常戴一顶宽檐斗笠,在几个固定的、位置隐蔽的茶摊酒肆出没,与掌柜似乎熟稔。此人,极有可能就是“斜肩人”。

“斜肩人”在鬼市口有固定的活动轨迹和疑似联络点,这为设伏提供了可能。但邓衍与云蓼商议后,认为在鬼市口动手风险太大,那里环境复杂,容易逃脱,也容易引发混战,误伤无辜或暴露身份。相比之下,荒僻的龙王庙,虽然更显眼,但也更容易掌控,更适合布置陷阱,进行抓捕。

“但如何确保‘斜肩人’或与他接头的人,会在子时去龙王庙?”云蓼提出疑问。

“二叔。”邓衍目光微冷,“他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账册丢失,禁药之事面临暴露,又被‘长生道’的人催逼威胁。他比我们更急于找回账册,或者,与上面的人取得联系,寻求指示或庇护。我们只需……给他递个话,给他一点‘希望’。”

“你是说……用仿制的铜钱?”云蓼立刻明白了。

“不错。”邓衍点头,“找一个可靠的生面孔,扮作偶然从贼人身上得到铜钱的‘中间人’,去‘锦墨轩’附近,设法让二叔的人‘意外’得到消息,就说有人在鬼市口附近,捡到了一枚奇怪的铜钱,与之前死掉的贼人身上刺青相似,似乎与什么‘龙王庙’、‘子时’的约定有关,愿意用铜钱换一笔‘封口费’或‘线索费’。二叔得知,必定会去查证,甚至亲自去龙王庙。而‘斜肩人’那边,若得知有此物出现,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届时,龙王庙便会成为双方都不得不去的焦点。”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引蛇出洞的办法。

“人选必须极其可靠,且能随机应变。”云蓼道,“最好能懂些□□切口,熟悉鬼市口的规矩。”

“秦川手下有这样的人。”邓衍道,“我会亲自交代细节。同时,我们在龙王庙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秦川带人埋伏在庙内及周边,我带人在稍远处接应,控制河道,防止对方从水路逃脱。你……”他看向云蓼,眼神复杂,“你留在府中,与母亲在一处,最为安全。”

云蓼却摇了摇头:“不,我要去。”

“太危险了。”邓衍皱眉,“对方皆是亡命之徒,刀剑无眼。”

“正因危险,我才更要去。”云蓼目光坚定,迎上他的视线,“我对药材、毒物、以及那‘长生道’可能使用的邪术手段,比你们更了解。而且,我有‘生牌’在手,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留在府中,我心神不宁,反而容易成为二叔狗急跳墙的目标。不如让我在暗处,或许能提供你们意想不到的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扮作你的随身小厮或医童,远远跟着,只在需要时出现。绝不贸然涉险。”

邓衍看着她清亮倔强的眼眸,知道她决定的事,难以更改。况且,她说的也有道理。她对“长生道”相关事物的了解,确实可能成为变数。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好。但你必须答应我,绝对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我会让秦川分一个人,专门保护你。”

“我答应。”云蓼郑重道。

接下来的两日,邓衍与秦川反复推演计划细节,安排人手,准备器械。云蓼则利用时间,配制了几种可能用到的药物——有强效的迷香、解毒散、止血粉,甚至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能暂时致盲的“狼烟粉”。她将这些药物分门别类,小心收好。那枚“生牌”铁牌,被她贴身挂在胸口,用细绳系紧。那几页丝绢图和神秘瓷瓶,则被她留在了静尘斋最隐秘的暗格里。

第三日傍晚,那名被选中的、绰号“泥鳅”的机灵手下,依计开始行动。他巧妙地在“锦墨轩”后巷“偶遇”了一个出门采买、贪杯好赌的二房小厮,几杯黄汤下肚,装作酒后失言,神秘兮兮地提起“鬼市口捡到怪铜钱,似乎牵扯到一桩大买卖,还有‘龙王庙子时’的暗语”,并暗示想用铜钱换点酒钱。那小厮果然上了心,回去后偷偷禀报给了钱嬷嬷。钱嬷嬷不敢怠慢,立刻报给了被“禁足”在书房、实则焦躁不安的邓琮。

邓琮闻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命人暗中盯梢“泥鳅”,同时派人去鬼市口打听。而“斜肩人”那边,似乎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铜钱再现”的消息。一时间,几股暗流都朝着城西龙王庙的方向悄然汇聚。

是夜,亥时三刻。

洛阳城已陷入沉睡,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城西一带,更是灯火寥落,人迹罕至。

邓衍、云蓼、秦川及挑选出的十名精锐好手,皆换上深色夜行衣,用黑灰涂抹了脸和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邓府。一行人分作三队,秦川带五人先行,潜入龙王庙内外预设的埋伏点。邓衍带三人,在距离龙王庙约百步外的一处废弃砖窑后隐蔽,控制庙前道路和一侧河滩。云蓼则扮作一个身形瘦小、背着药箱的小厮,与另一名专门保护她的护卫“老钟”,远远缀在邓衍队伍后方几十步的一棵老槐树阴影下,既能观察庙前情形,又相对安全,且有退路。

子时将至。

残月被流云遮掩,星光暗淡。洛水支流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更衬得四周死寂。废弃的龙王庙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破损的殿门如同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秦川等人早已在庙内神像后、断墙缝隙、以及庙外几处茂密的灌木丛中潜伏妥当,屏息凝神。邓衍也握紧了手中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庙前空地及通往鬼市口的小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虫鸣唧唧,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通往鬼市口的小路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瘦高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肩膀微微向□□斜,正是“斜肩人”!他走到庙前空地上,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也在等待。

片刻,另一条小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略显沉重凌乱。是邓琮!他竟然真的亲自来了!他只带了一个心腹家丁,那家丁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神色紧张。邓琮自己则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在惨淡的月光下,竟有几分行尸走肉般的可怖。他走到庙前,与“斜肩人”相隔数步,遥遥相对。

“东西带来了?”“斜肩人”率先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

“铜钱呢?先让我看看!”邓琮声音发紧,透着焦灼。

“斜肩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月光下晃了晃——正是一枚螺旋纹铜钱!“货真价实。你的‘货’呢?”

邓琮对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上前,将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锭金元宝,和一些散碎银两。“这是定金。我要先知道,那晚偷我东西的贼,到底是谁派去的?我的匣子,现在何处?”

“斜肩人”瞥了一眼地上的金银,嗤笑一声:“邓二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讨价还价?上面让我问你,账册到底丢了没有?若是丢了,你该知道后果!若是没丢,就乖乖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这些黄白之物,救不了你的命。”

邓琮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惧与怨毒:“你……你们别逼人太甚!那账册……确实不见了!但我怀疑,是府中内鬼所为!你们帮我找出内鬼,找回账册,我自然有重谢!否则……否则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斜肩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转厉,“邓琮,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圣教给你的药,你早就成了一滩烂泥!没有圣教替你打通关节,你能坐稳邓家二爷的位置,暗中做那些买卖?敢威胁圣教?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暴起,如同鬼魅般扑向邓琮!显然是想擒贼先擒王,或者直接灭口!

“动手!”几乎在“斜肩人”动的同时,邓衍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庙内和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取“斜肩人”周身要害!秦川等人也从埋伏处跃出,刀光闪烁,将其退路封死!

“斜肩人”大惊失色,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他反应极快,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竟避开了大部分弩箭,只被一支擦伤手臂,同时反手撒出一把灰色的粉末!

“小心毒粉!”云蓼在远处看得分明,立刻低呼示警。

秦川等人早有防备,屏息急退,但仍有两人吸入少许,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斜肩人”趁此间隙,落地后脚尖一点,竟不朝来路,反而朝着庙后河滩的方向疾掠而去!他想从水路逃走!

“追!”秦川带人紧追不舍。

邓琮和那家丁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立当场。邓衍从隐蔽处走出,长剑一指:“拿下!”

两名护卫上前,轻易制住了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家丁。邓琮则如梦初醒,看着突然出现的邓衍,眼中先是惊骇,随即化作疯狂的恨意:“是你!邓衍!是你设的局!”

“二叔,勾结邪教,贩卖禁药,危害朝廷,你可知罪?”邓衍声音冰冷,一步步走近。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邓琮嘶声叫道,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光,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球,用力砸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黑球炸开,涌出大股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将庙前空地笼罩!同时,一股甜腻刺鼻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是“长生道”的障眼毒烟!

“闭气!”邓衍急喝,同时挥剑护住身前,防止邓琮趁乱偷袭或逃跑。

然而,邓琮并未冲向邓衍或逃往他处,反而在黑烟的掩护下,状若疯狂地扑向了……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他似乎认出了,或感知到了云蓼藏身的位置!

“保护三少奶奶!”邓衍目眦欲裂,提剑疾冲过去,但被黑烟阻隔了视线。

老槐树下,护卫老钟见邓琮疯狗般扑来,立刻拔刀迎上。但邓琮此刻如同激发了最后的潜能,动作又快又狠,竟不顾老钟的刀锋,拼着肩头挨了一刀,硬生生撞开老钟,五指成爪,直抓向云蓼面门!他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同归于尽的疯狂:“贱人!都是你!跟我一起死!”

云蓼猝不及防,但多年山野生涯练就的反应让她下意识地向后急退,同时右手一扬,一包“狼烟粉”朝着邓琮面门撒去!

邓琮被粉末迷了眼睛,动作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但他的手,依旧划破了云蓼肩头的衣衫,留下了几道血痕。

剧痛传来,云蓼闷哼一声。与此同时,她胸口的“生牌”铁牌,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的力量,从中涌出,瞬间流遍她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吸入的少许毒烟带来的眩晕,更让她肩头的刺痛减轻了大半!

而疯狂中的邓琮,在被“生牌”力量波及的瞬间,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扭曲的神色,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或震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竟踉跄后退,双手抱头,在地上痛苦翻滚起来。

这时,邓衍已冲破黑烟赶到,见状毫不迟疑,一剑刺入邓琮大腿,将其钉在地上,同时迅速出手,连点他几处大穴。邓琮抽搐几下,昏死过去。

黑烟被夜风吹散。庙前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斜肩人”虽然身手高强,用毒诡诈,但在秦川等人的围捕和水路的拦截下,终究寡不敌众,身受重伤,被秦川一刀劈在腿弯,生擒活捉。他见逃脱无望,竟想咬破齿间毒囊自尽,被眼疾手快的秦川卸掉了下巴。

“云蓼!你怎么样?”邓衍顾不得查看邓琮,第一时间冲到云蓼身边,看到她肩头染血的破损衣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事,皮外伤。”云蓼按住伤口,摇了摇头,心头的震撼却未平息。刚才“生牌”的异动和邓琮的反应……这铁牌,似乎对“长生道”的邪术或药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邓衍不放心,迅速检查了她的伤口,确认只是皮肉伤,且无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取出金疮药为她敷上包扎。“先回去再说。”

秦川那边已清理了现场,将昏迷的邓琮、被擒的“斜肩人”以及那个家丁牢牢捆缚,堵住嘴,准备用提前备好的马车秘密运回邓府地牢。己方只有两人中了些微毒粉,略有不适,云蓼配制的解毒散正好派上用场,无人重伤。

一场精心策划的埋伏,虽小有波折,但总算达到了主要目的——擒获了关键人物“斜肩人”,并当场拿下了罪证确凿的邓琮。

只是,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状若癫狂的邓琮,和那个下巴脱臼、眼神怨毒的“斜肩人”,邓衍和云蓼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长生道”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手段也更诡谲。今夜只是抓住了两个爪牙,真正的核心与更大的阴谋,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

而“生牌”的秘密,似乎也随着这次意外,揭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