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五年冬，腊月初一，大朝。
紫禁城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中，金水桥结着薄冰，百官身着朝服，呵着白气，序列于太和殿前广场，等待钟鸣。气氛凝重，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许多官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都察院班列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太子太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衍。他神色平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咚——咚——咚——”
景阳钟响，九声过后，宫门洞开。百官整肃衣冠，依序步入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大朝伊始。各部院依次奏事，多是寻常政务，波澜不惊。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当鸿胪寺官唱喏“有本早奏，无事退朝——”时，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果然，邓衍手持玉笏，稳步出班，声音清越，响彻大殿：“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衍，有本启奏！”
来了！百官屏息。
御座上的嘉靖帝，冕旒轻晃，淡淡道：“奏来。”
“臣要弹劾！”邓衍声调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班列中脸色骤变的郝杰与钱梦皋，“弹劾刑科给事中郝杰，吏科给事中钱梦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嗡！”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邓衍竟在朝会上，直接弹劾言官！而且是如此重罪！
“邓衍！你血口喷人！” 郝杰又惊又怒，出班厉喝。
钱梦皋也慌忙出列，脸色煞白：“陛下！邓衍构陷！臣等忠心王事，天地可鉴！”
“构陷？”邓衍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副本，高高举起，“陛下！此乃郝杰于吏部任职期间，卖官受贿的详细记录！时间、何人、所任何职、贿银几何，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另有郝杰、钱梦皋二人往来密信，商议如何构陷忠良，瓜分漕运私利！请陛下御览！”
黄锦快步下阶，接过邓衍手中账册密信，呈送御前。
嘉靖帝接过，缓缓翻看。起初面色尚平静，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郝杰！钱梦皋！” 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冰，“尔等还有何话说？！”
郝杰、钱梦皋早已瘫软在地，体如筛糠，汗出如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如此隐秘的账册和密信，竟会落到邓衍手中！
“陛……陛下……冤枉……是……是伪造的……” 郝杰语无伦次。
“伪造？”嘉靖帝怒极反笑，“这笔迹，这印章，莫非也是伪造的？！尔等把朕当三岁孩童吗？！”
“臣……臣万死！” 钱梦皋磕头如捣蒜，已知在劫难逃。
“万死？尔等确实该死！” 嘉靖帝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雷霆之怒，震慑全场，“朕待尔等不薄，授尔言官之职，纠劾百司，尔等却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构陷大臣！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
“息怒？叫朕如何息怒！” 皇帝咆哮道，“郝杰、钱梦皋，革去官职，押送诏狱，交三法司、锦衣卫严审！其家产，抄没入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臣遵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出列，一挥手，如狼似虎的校尉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郝杰、钱梦皋拖出大殿。
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所有官员噤若寒蝉，冷汗浸湿了后背。邓衍此举，石破天惊，一举扳倒两名炙手可热的言官，其锋芒之盛，权势之隆，令人胆寒。
嘉靖帝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邓衍身上，语气稍缓：“邓衍。”
“臣在。”
“你恪尽职守，不畏权奸，揭发蠹虫，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皇帝缓缓道，“然，朝堂之上，亦需持重。此次便罢，下不为例。”
“臣，谨遵圣谕。”邓衍躬身。皇帝这是在提醒他，也是警告他，适可而止。
“退朝！” 嘉靖帝拂袖而去。
退朝出宫，百官窃窃私语，看向邓衍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忌惮，乃至恐惧。邓衍面无表情，在秦川等护卫下，径直登轿回府。
当日下午，诏狱。
郝杰、钱梦皋在严刑之下，很快招供，承认了卖官、贪腐、构陷等罪行。然而，当问及幕后指使及匿名状纸周淮安一事时，二人却咬紧牙关，只言是自身所为，无人指使，显然心存侥幸，或家人已受威胁。
邓府书房。
“公子，郝杰、钱梦皋已招认部分罪行，但关于幕后主使及构陷周将军一事，拒不吐实。”秦川禀报。
“意料之中。”邓衍淡淡道，“他们不过是马前卒，弃子而已。真正的黑手，藏得很深。不过，经此一事，想必能让他们消停一阵子了。”
“那匿名送来罪证之人……”秦川疑惑。
邓衍目光深邃：“此人此时送来罪证，时机拿捏之准，绝非偶然。要么是郝杰他们的仇家，借我之手报仇；要么……是那幕后黑手，见事不可为，果断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顺便卖我个人情。”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若如此，此人手段着实可怕。”
“无妨。”邓衍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他既送了这份‘大礼’，我便接着。眼下，漕运核查正值关键，需集中精力。传令下去，加紧对通州、淮安等地的核查，尤其是与金陵守备太监马坤有关的账目往来！”
“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深夜。邓府后院。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正是伤势已愈的东厂档头沈炼。他神色紧张，直奔书房。
“邓大人！出事了！”沈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何事？”邓衍心中一凛。
“马坤……金陵守备太监马坤……昨夜暴毙于府中！”沈炼语出惊人。
“什么？！”邓衍霍然起身，“如何死的？”
“表面看是……是马上风（注：古代对某种突发疾病的隐晦说法，常暗指纵欲过度猝死）。”沈炼脸色难看，“但东厂派去验尸的仵作发现，马坤颈后有极细微的针孔，疑似中了剧毒‘相思子’！是灭口！”
邓衍瞳孔骤缩！马坤是漕运案的关键人物，掌握着通往京师最高层保护伞的证据！他竟在此时被灭口？！
“何人所为？”邓衍急问。
“不知！现场毫无痕迹，是顶尖高手所为！”沈炼道，“马坤一死，他在金陵的账目、与京师的往来线索，恐怕都断了！黄公公……黄公公闻讯后，大发雷霆，已下令东厂彻查，但……恐怕难有结果。”
邓衍缓缓坐回椅中，心沉了下去。对手的反应太快、太狠了！郝杰、钱梦皋刚倒，立刻断掉马坤这条线，干净利落！这幕后黑手，对东厂、锦衣卫的手段极其熟悉，能量之大，超乎想象！
“邓大人，如今马坤已死，漕运案的关键线索断了，我们……”沈炼面露忧色。
邓衍沉默良久，眼中寒光重新凝聚：“线断了，便再接上！马坤死了，他经营多年的网络还在！他在金陵的党羽、他经手的生意、他贪墨的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查！从他身边的人查起！从他的副手、管家、账房查起！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挖出来！”
“是！卑职明白！”沈炼凛然应命。
沈炼离去后，邓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马坤之死，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斗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脏。但越是如此，他越要将这潭污泥浊水，彻底荡清！
“不管你藏得多深，”邓衍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如刀，“我都会把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