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京师，邓府书房。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邓衍正伏案批阅从通州、淮安等地快马送回的都察院御史密报，漕运核查已触及深层利益网，阻力渐增，弹劾他“苛察滋扰”的奏章也零星再现。
“公子，金陵急信！” 秦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门外响起。
“进。”邓衍头也未抬。
秦川推门而入，将一封火漆密封、盖有“南京兵部勘合”印的信函双手呈上：“是王守仁王大人的亲笔信，六百里加急送至！”
邓衍目光一凝，立刻放下朱笔，接过信函。撕开火漆，抽出信笺，王守仁那熟悉的、瘦硬通神的行楷映入眼帘。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子韧吾弟如晤：
金陵一别，倏忽半载。东南新政，赖弟鼎力，稍具眉目。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偶闻宵小构陷，以周淮安事为辞，影射吾弟，其心可诛。吾已暗查，匿名状纸出自市井无赖之手，然背后必有指使，线索隐约指向京师某御史宅邸管家。已嘱淮安整肃军纪，上表自辩，并密陈陛下，以安圣心。
然，此事非同小可。结交边将，乃人主大忌。陛下虽明，难免芥蒂。郝、钱之流，不过马前卒耳，其后必有黑手，意在沛公。弟在京师，如履薄冰，漕案牵扯甚广，恐已触动根本利益，彼等狗急跳墙，无所不用其极。
为今之计，当以静制动，稳扎稳打。漕案证据，务求铁证如山，一击必杀。于周淮安事，清者自清，然需防对方罗织更多‘证据’。京师若有异动，速告。东南之事，有为兄在，必不使淮安蒙冤，新政受阻。
另，偶得密报，金陵守备太监马坤，近日与京师某权阉书信往来频繁，提及‘漕运旧账’‘需及早料理’等语，恐与漕案有关，弟可留意。
风波恶，善自珍重。书不尽意，惟望慎之。
兄守仁 手书
嘉靖XX年冬”
信阅毕，邓衍缓缓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面色沉静，眼中却波澜涌动。
王守仁的信，证实了他的判断。攻击周淮安，确是冲他而来，且幕后黑手能量不小，竟能遥控金陵制造事端。王守仁已出手稳住东南局面，并提醒他注意内廷太监的动向，尤其是金陵守备太监马坤与京师的勾结。
“漕运旧账……需及早料理……”邓衍沉吟。马坤是漕运利益链上的重要一环，掌管金陵钞关，油水丰厚。他如此急切要“料理旧账”，定是怕漕运彻查牵连自身。而他在京师的靠山，极可能就是司礼监的某位大珰，甚至……就是黄锦！
“秦川。”邓衍抬眼。
“属下在。”
“我们派去金陵的人，对马坤的调查进行得如何？”
“回公子，马坤在金陵经营多年，与江南织造、盐商、漕帮关系盘根错节，贪墨甚巨，但行事狡猾，账目做得干净，且与京师司礼监多位大珰交厚，一时难抓实据。”秦川禀道。
“继续查，重点查他经手漕粮关税、与京师权阉的银钱往来！特别是与黄锦、孙朝宗等人的关系！”邓衍下令。若能将马坤拿下，撬开他的嘴，或可直指京师的核心保护伞。
“是！”
“另外，”邓衍手指轻叩桌面，“郝杰、钱梦皋那边，可有新动静？”
“据监视的兄弟回报，郝杰近日与吏部右侍郎高拱的门生往来密切，钱梦皋则频频出入徐阶府邸。此外，两人均与通政司的一名知事过从甚密，那知事专司奏章收发，或可从中截留、延缓对我们有利的奏章。”秦川低声道。
“通政司……”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掌控了通政司，就相当于扼住了信息咽喉，对方果然在全方位布局。
“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拿到郝杰、钱梦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确凿证据！尤其是与漕运亏空、卖官鬻爵相关的证据！要快！”邓衍语气森然。必须在对方罗织好“结交边将”的罪名前，先打断他们的爪牙！
“属下明白！已有些眉目，正在加紧核实。”秦川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苏晚温柔的声音响起：“夫君，已是三更天了，该歇息了。”
邓衍神色一缓，扬声道：“晚晚，我就来。” 他示意秦川退下。
秦川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邓衍走到脸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些许疲惫，这才走出书房。苏晚披着外裳，提着一盏绢灯，正等在廊下，灯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公务再忙，也需爱惜身子。”苏晚将手中的参汤递给他。
邓衍接过汤碗，握住她微凉的手，温言道：“放心，我有分寸。只是近日朝中事多，让你挂心了。”
夫妻二人相携走回内室。苏晚靠在他肩头，低声道：“妾身虽在深闺，也听闻些风声……可是又有人为难夫君？”
邓衍轻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跳梁小丑，何足挂齿。晚晚不必忧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将苏晚安抚睡下后，邓衍却毫无睡意。他披衣起身，独自走到院中。寒月孤悬，清辉满地，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之声。
王守仁的信，如同警钟，在他心中长鸣。“结交边将，乃人主大忌。” 这句话，点出了当前局面的最大凶险。嘉靖帝雄猜阴刻，即便信任他，也绝不容许臣下与手握重兵的边将过往甚密。郝杰等人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
周淮安必须稳住，东南不能乱。漕运必须查清，蛀虫必须清除。而京师这边，必须在对方完成布局前，发起致命一击！
他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次日，都察院。
邓衍召集亲信御史，下达了一道密令：“暂停对漕运账目的全面核查，集中所有精干力量，秘密调查郝杰、钱梦皋、以及通政司那名知事！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确凿的证据！”
“是！” 众御史虽感意外，但见邓衍神色决绝，皆凛然领命。
与此同时，一道密信自邓府发出，以最快速度送往南京周淮安处。信中，邓衍只写了八个字：“整军经武，静待时机。”
周淮安收到信后，心领神会，立刻下令水师加强戒备，严格操练，同时对军中进行了一次秘密梳理，清除可能存在的眼线。
就在邓衍调整策略，准备与对手进行最后决战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五日后，深夜。
秦川匆匆闯入书房，脸色极其古怪，手中捧着一份小小的、看似普通的礼盒。
“公子！刚……刚收到的！没有落款，门房说是一个小孩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邓衍皱眉，接过礼盒，入手颇沉。他小心打开，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叠厚厚的、写满密麻字迹的账册，以及几封泛黄的密信！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只翻看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这竟是郝杰在吏部任职期间，卖官鬻爵、收受巨额贿赂的详细记录！时间、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那几封密信，是钱梦皋与某位致仕官员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如何构陷政敌、瓜分漕运好处分赃！
铁证！如山铁证！足以将郝杰、钱梦皋置于死地的铁证！
“这……这是谁送来的？”邓衍震惊不已。谁会在此时，送来如此关键的证据？
秦川摇头：“不知。那孩子只说是一位‘叔叔’给的。”
邓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陷阱？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第三方势力，在利用自己，对付郝杰和钱梦皋？或者说，是郝杰、钱梦皋的盟友，见大势已去，果断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
无论如何，这证据，来得太是时候了！
邓衍眼中寒光大盛：“立刻核实这些账册、密信的真伪！若确凿无误……明日早朝，便是郝杰、钱梦皋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