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邓府书房。
烛火通明，夜已深沉。邓衍并未入睡，面前书案上摊开着秦川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郝杰、钱梦皋等今日在朝堂上攻讦他最力的几名言官的背景、人脉及近期动向。
“郝杰，嘉靖二十年进士，座师是前礼部尚书、已致仕的严嵩门生李本。其妻族与漕运总督张云瑞（已处斩）有远亲。钱梦皋，嘉靖二十三年进士，与吏部左侍郎徐阶有同乡之谊，但其座师万镗，与徐阶政见不合……” 邓衍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脑中飞速梳理着其中的关联。
“公子，”秦川低声道，“据查，郝杰近日与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朝宗的外甥过从甚密，而钱梦皋则多次出入吏部右侍郎高拱的府邸。”
“孙朝宗？高拱？”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孙朝宗是黄锦的心腹，而高拱则是朝中清流干将，与徐阶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这两派人马，竟在对付自己这件事上，有了默契？
“看来，想让我倒台的人，不止一拨。”邓衍冷笑。裕王倒台空出的权力真空，漕运整顿触动的巨大利益，以及他本人火箭般的蹿升，都让他成了众矢之的。这些人，或为私仇，或为利益，或为党争，暂时勾结在了一起。
“公子，我们是否先从郝杰或钱梦皋的劣迹入手？只要拿到实证，便可反戈一击！”秦川建议。
邓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郝杰此人，虽贪婪，但行事谨慎，贪墨之事做得隐秘，短时间内难抓把柄。钱梦皋更是滑不溜手，以‘清流’自居，轻易不落人口实。此刻动他们，若不能一击致命，反会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对付恶犬，不能只打吠声最响的，要打，就要打牵狗的人，更要断其狗粮，让其无粮可吠！”
秦川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查漕运。”邓衍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郝杰、钱梦皋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依仗。这依仗，就是他们背后那些人从漕运、盐课等弊政中获取的巨额利益！只要我们将漕运彻底清查干净，断了他们的财路，便是釜底抽薪！届时，这些依附于弊政而生的蛀虫，自然树倒猢狲散！”
“可漕运牵扯太广，盘根错节，若要彻底清查，恐非一朝一夕之功，阻力更是空前……”秦川面露忧色。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邓衍斩钉截铁道，“陛下让我总领漕案后续，便是给了我尚方宝剑。如今裕王案余波未平，这些人尚不敢明目张胆阻挠，正是我们犁庭扫穴的最佳时机！一旦等他们缓过气来，结成铁板一块，再想动，就难了！”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份空白的奏章，提笔蘸墨：“我明日便上奏，请求扩大漕案核查范围，对近十年漕运账目、漕粮收支、沿途关卡、仓场管理，进行一次彻查！同时，奏请陛下，选派干练御史，分赴漕运各关键节点，实地暗访！我要让这漕河上下，所有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这是一封必将掀起更大波澜的奏章。
翌日，早朝。
邓衍出班，朗声奏请彻查漕运积弊，言辞恳切，理由充分，直指漕运关乎国计民生，非彻底整顿不可。
朝堂之上，再次哗然！许多官员面露惊惧或愤慨之色。邓衍这是要不给所有人留活路啊！
郝杰当即出班反对，斥责邓衍“兴大狱，扰朝纲，徒耗国力”。钱梦皋等人亦纷纷附和。
然而，这一次，嘉靖帝的态度却异常坚决。或许是对裕王案余怒未消，或是对漕运黑幕深恶痛绝，皇帝竟当场准了邓衍所奏！并严令户部、工部、漕运衙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
圣意已决，反对之声顿时偃旗息鼓。郝杰、钱梦皋等人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退朝后，都察院。
邓衍雷厉风行，立刻召集所属御史，分配任务，组建核查班子。他亲自点将，选派了几名素以刚正不同、精通算学、不畏强权的御史，分赴通州、淮安、扬州等漕运关键枢纽，明察暗访。
整个都察院，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京师某处隐秘宅邸。
郝杰、钱梦皋，以及几位神色阴沉的官员（皆与漕运利益攸关）再次聚首，气氛压抑。
“邓衍这是要赶尽杀绝！” 一名官员捶桌怒道。
“陛下竟准了他！这下如何是好？若真让他查下去，我等……” 另一人面如土色。
“慌什么！” 钱梦皋阴**道，“核查漕运？谈何容易！账目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人证可以让他消失！派出去的御史？哼，山高皇帝远，路上出点‘意外’，或是到了地方‘水土不服’，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郝杰却摇头，脸色凝重：“钱兄，不可大意。邓衍此人，手段狠辣，行事不循常理。他既然敢奏请彻查，必有后手。别忘了，他在东南还有王守仁那个老狐狸支持！周淮安的水师，也听他调遣！若真让他查到实质证据，顺藤摸瓜，我等在劫难逃！”
“那依郝兄之见？” 众人看向郝杰。
郝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为今之计，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邓衍自顾不暇！甚至……让他消失！”
“如何让他自顾不暇？”
“从他最薄弱处下手！” 郝杰压低声音，“邓衍的软肋，一为其妻苏氏，二为其东南旧部周淮安！攻击苏氏，陛下不喜，收效甚微。但周淮安……可是手握重兵的边将！”
钱梦皋眼睛一亮：“郝兄是说……弹劾邓衍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不错！” 郝杰阴**笑，“邓衍与周淮安过从甚密，人所共知。周淮安麾下兵马钱粮，邓衍多有照拂。我们只需寻个由头，比如……周淮安麾下军士滋扰地方，或是兵饷器械有不明亏空，再‘暗示’与邓衍有关……这‘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足以让邓衍百口莫辩！届时，陛下再信重他，也必生猜忌！”
“妙计！” 众人纷纷称善。
“此事需周密安排。” 钱梦皋沉吟道，“弹章不能我们直接上，需找几个不相干的‘愣头青’御史出面。证据嘛……想办法‘造’一些出来。至于周淮安那边……他在东南也不是没有对头。”
一场针对邓衍及其盟友周淮安的更大阴谋，就此定策。
数日后，都察院。
邓衍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漕运核查简报，秦川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公子，刚收到南京暗线密报，应天巡抚衙门收到匿名状纸，状告水师参将周淮安‘纵兵扰民，克扣军饷’，状纸中……隐约提及公子名讳，暗示淮安所为，乃受公子指使！”
邓衍执笔的手一顿，眼中寒芒暴涨！
“果然来了！釜底抽薪，他们便想断我臂膀！” 他放下笔，冷笑一声，“匿名状纸？不敢明着来，看来他们底气也不足！”
“公子，此事需尽快应对。若传到陛下耳中，恐生变故。”秦川急道。
“无妨。”邓衍镇定自若，“周淮安乃陛下简拔的良将，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岂是区区匿名状纸所能动摇？况且，王守仁王大人坐镇南京，岂会坐视不理？”
他沉吟片刻，道：“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告知周淮安，让他心中有数，整饬军纪，谨言慎行。同时，修书一封与王守仁大人，说明情由，请其暗中周旋，查明匿名状纸来源。”
“是！”秦川领命。
“另外，”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我们的人，加紧调查郝杰、钱梦皋等人的罪证！尤其是他们与漕运亏空的关联！我要看看，是他们先扳倒我，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周淮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更是稳定东南海疆的柱石，绝不容有失。对方此举，毒辣异常。
“想动我的人？”邓衍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京师与南京，两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时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