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郝杰那尖利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划破朝堂的宁静，字字诛心，回荡在每一个官员的耳畔。十大罪状，从“专权跋扈”到“结交边将”，直至最后直指苏晚“来历不明，恐有欺君之嫌”，可谓恶毒至极，欲将邓衍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满朝文武，或惊骇，或窃喜，或冷眼旁观，目光尽数聚焦于立于都察院班列前列，那道青松般挺直的身影之上。
邓衍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着脚下金砖，仿佛郝杰弹劾的并非自己。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浪。他料到会有人反扑，却未想对方如此狠辣，竟将矛头直指苏晚！这已非政见不合，而是不死不休的构陷！
御座之上，嘉靖帝面沉似水，冕旒轻晃，遮住了深邃的目光，无人能窥知这位帝王此刻的心思。他并未立刻开口，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郝杰！” 终于，左都御史万采忍不住出班，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大臣！邓少保肃清漕弊，功在社稷，岂是你能妄加非议的？！”
“万堂官！” 郝杰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下官所言，句句有据！邓衍在都察院排除异己，任用私人，岂是虚言？其查办漕案，牵连无辜，严刑逼供，朝野有目共睹！至于其妻苏氏，来历成谜，邓衍从未明言其出身籍贯，此非欺君何为？！陛下明鉴！” 他转身，重重叩首。
“你！” 万采气结。
“陛下！” 又一名官员出列，是吏科给事中钱梦皋（曾弹劾王守仁），“郝给事中所言，虽言辞激切，然亦非空穴来风。邓衍年轻位高，行事难免操切，如今朝野物议沸腾，若不加约束，恐非朝廷之福。臣以为，当暂停邓衍都察院职务，令其闭门思过，待查明情由，再行区处！”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霎时间，竟有十余名御史、给事中纷纷出班，附和郝杰、钱梦皋！显然，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围攻！
邓衍冷眼扫过那些出列之人，心中雪亮。这些人，或是裕王余党，或是被触及利益的漕运、盐课关联官员，亦或是单纯嫉妒他圣眷、或被他人利用的“清流”。他们汇聚一堂，欲借“公论”之名，行打压之实。
“够了。” 终于，御座上传来嘉靖帝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嘉靖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邓衍身上：“邓衍。”
“臣在。” 邓衍出班，躬身。
“郝杰所劾，你有何话说？”
邓衍直起身，目光澄澈，声音沉稳：“回陛下，郝给事中所言十大罪状，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臣执掌都察院，一切按律法章程办事，所用之人，皆经考核，何来排除异己？查办漕案，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圣裁，何来牵连无辜？至于臣内子苏氏……”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乃臣微末之时，于江南所娶良家女子，祖籍绍兴，身世清白，有媒妁之言，官府文书为证！郝给事中无凭无据，污蔑臣妻，毁人清誉，此举，与市井无赖何异？！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与内子一个清白！若郝给事中拿不出实证，便是诬告大臣，请陛下治其重罪！”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尤其最后反将一军，气势逼人。
郝杰脸色一变，强辩道：“陛下！邓衍巧言令色！其妻若身世清白，为何遮遮掩掩？此中必有蹊跷！”
“郝杰！” 邓衍猛然转头，目光如电直视郝杰，“你口口声声说内子来历不明，证据何在？莫非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便敢在御前狂吠？！都察院风闻奏事，亦需有所依据，岂能如你这般，捕风捉影，血口喷人？！”
“你！” 郝杰被邓衍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他确实拿不出苏晚身份有问题的实据，不过是受人指使，以此作为攻击邓衍的突破口。
“陛下！” 邓衍不再理会郝杰，转身向嘉靖帝叩首，声音沉痛，“臣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唯知尽忠王事，上报君恩。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臣每行一事，必遭诽谤构陷！查盐案，有人说臣酷烈；剿海盗，有人说臣擅权；肃漕弊，更有人说臣动摇国本！如今，竟连臣发妻清誉亦不能保全！臣……寒心！”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然：“若陛下以为臣有罪，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罚！若陛下信臣，臣恳请陛下，严惩诬告之人，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寂静。邓衍这番以退为进，情真意切，又占住道理，顿时让郝杰等人陷入被动。
嘉靖帝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邓衍之功，朕深知之。其妻苏氏，既明媒正娶，便无不可对人言。郝杰。”
“臣……臣在。” 郝杰冷汗涔涔。
“你弹劾大臣，风闻奏事，朕不怪你。然，无实据而攻讦大臣妻室，毁人清誉，非言官正道。罚俸半年，以示惩戒。今后若再有无端构陷，定不轻饶！”
“臣……谢陛下隆恩！” 郝杰如蒙大赦，叩首不迭，心中却暗恨。皇帝此举，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邓衍明显。
“至于邓衍，” 嘉靖帝目光转向邓衍，“漕案后续，关系重大，仍需你用心办理。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年轻气盛，亦当自省，做事需更沉稳些，勿授人以柄。”
“臣，谨遵圣谕！谢陛下明察！” 邓衍叩首。皇帝这是在保他，但也是一种警告。
“退朝！” 嘉靖帝拂袖起身，在内侍簇拥下离去。
退朝出宫，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看向邓衍。
邓衍面无表情，在秦川等护卫下，径直登上马车。
“回府。” 他沉声道。
马车驶离宫门，邓衍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今日朝堂风波，虽暂时度过，但凶险异常。对方攻击苏晚，已触碰他的逆鳞！这背后主使之人，其心可诛！
“公子，郝杰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川在车外低声道。
“我知道。” 邓衍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怕了！查！给我彻查郝杰、钱梦皋等人！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近日与何人往来，查他们有无贪赃枉法之事！我要让他们，为今日之言，付出代价！”
“是！”
邓府，内宅。
苏晚已得知朝堂风波，见邓衍归来，迎上前，眼中含泪，却强作镇定：“夫君，妾身连累你了……”
“胡说什么！” 邓衍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与你无关。是有人狗急跳墙，欲置我于死地。放心，陛下圣明，并未听信谗言。”
苏晚靠在他怀中，低声道：“妾身只怕……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邓衍轻抚她的背，语气坚定，“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风雨。只是晚晚，近日府外恐不太平，你且安心在府中将养，无事莫要外出。”
“妾身明白。”苏晚点头。
安抚好苏晚，邓衍回到书房，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密信。
“秦川！”
“属下在！”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金陵，交予王守仁王大人亲启！” 邓衍将信递出，目光锐利，“告知王大人，京师风雨欲来，清流之士，当有所为！”
“是！” 秦川凛然领命，接过密信，匆匆而去。
邓衍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树木。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是夜，郝杰府邸。
密室中，郝杰与钱梦皋对坐，脸色难看。
“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回护邓衍！” 郝杰恨声道。
钱梦皋阴**一笑：“郝兄何必气馁？今日虽未扳倒他，却也让他焦头烂额，圣心未必无隙。况且……攻击苏晚，只是开始。邓衍的软肋，可不止这一处。”
“哦？钱兄有何高见？”
“邓衍在东南，与那水师参将周淮安过从甚密，周淮安手握重兵，驻守长江口……这里面的文章，可大着呢……” 钱梦皋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郝杰闻言，眼中一亮。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一场更恶毒的阴谋，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