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城,锦绣绸缎庄后院。
高墙深院,戒备森严。虽是白日,后院库房区域却门窗紧闭,闲人免进。库房内,灯火通明,几名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批刚从“景德镇官窑瓷器”箱中取出的长条状、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拆封。油布褪去,露出的并非瓷器,而是泛着冷光的精铁条!一旁,还有数个稍小的木箱,打开后,尽是打造好的箭簇、枪头,寒光凛冽!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仔细清点,对身旁一位身着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低声道:“刘爷,数目都对,都是上好的闽铁,打造精良。王爷那边催得急,你看……”
“知道了。” 被称作刘爷的男子,正是裕王府的内府管事刘保,他捻起一支箭簇,眯眼看了看锋刃,冷哼道,“邓衍那厮在通州码头闹腾,风声紧,这批货得尽快运进山里去。告诉工匠,连夜赶工,把该装裱的‘瓷器’外壳做好,明日一早,混在送往西山皇庄的贡品车队里出城。”
“是,刘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管事连忙应下。
刘保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是!”
与此同时,绸缎庄对面一家茶楼雅间。
沈炼一身商贾打扮,临窗而坐,看似品茶,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绸缎庄后门。一名扮作伙计的东厂番子悄步上楼,低声道:“档头,确认了,后院库房确有打铁声,还有浓重的桐油味。咱们的人混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在拆箱,确实是铁器,量不小!”
沈炼眼中精光一闪:“好!继续盯着,摸清他们转运的时间和路线!还有,查清那个刘保的底细,以及他与漕运总督府谁接头!”
“明白!”
当夜,邓府书房。
烛火摇曳。沈炼将查探所得尽数禀报邓衍。
“铁器……数量巨大……欲运往西山……” 邓衍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寒芒闪烁。西山乃皇家苑囿,亦有京营驻地,裕王府将如此大批铁器运往西山,意欲何为?练兵?私蓄甲兵?其心可诛!
“可知接手的是西山何处?” 邓衍沉声问。
“目前只知是混入贡品车队,具体交接地点和接手人,尚未查明。对方极其谨慎。” 沈炼答道。
“贡品车队……明日一早出发……” 邓衍沉吟片刻,决然道,“必须人赃并获!沈档头,能否设法在车队出城前,制造点‘意外’,比如……车队车辆‘意外’损坏,需要临时征用民夫车辆,而我们的人,混进去?”
沈炼眼睛一亮:“大人此计甚妙!西直门守备中有我们的人,运作得当,可行!只是……此事若发作,必惊天动地,大人可想好如何收场?是否先行密奏陛下?”
邓衍摇头,目光锐利:“此刻密奏,一来时间不及,二来若无实据,陛下未必全信,若走漏风声,前功尽弃。必须当场拿获铁证,连同人犯,直接押赴大理寺或刑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沈炼,语气凝重:“沈档头,此事凶险万分,裕王府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需要多少人手?东厂那边,能否调动可靠力量?”
沈炼咬牙道:“大人放心!卑职麾下尚有二十余名绝对可靠的弟兄!黄公公虽态度暧昧,但此事关乎谋逆,东厂亦有稽查之责!卑职可调集他们,以稽查走私之名行事!事后纵有干系,卑职一力承担!”
“好!”邓衍重重一拍桌案,“明日清晨,西直门外,依计行事!秦川!”
“属下在!” 秦川应声。
“你带我们的人,暗中策应,封锁现场,防止对方武力反抗或毁灭证据!同时,飞马通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陆炳(锦衣卫出身,与邓衍有旧),请他派兵弹压局面,以防不测!”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张天罗地网,悄然撒向西直门。
次日清晨,西直门外。
天色微明,寒气逼人。一支悬挂“内府供用”旗号的庞大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车辆沉重,辙印深深。守城官兵验过文书,不敢细查,挥手放行。
车队行至城外五里亭附近,为首一辆装载“瓷器”的大车,左轮突然“咔嚓”一声,车轴断裂,车厢猛地一歪,险些倾覆!
“怎么回事?!” 押车的太监尖声喝道。
车夫慌忙检查,哭丧着脸:“公公,车轴……车轴断了!”
“废物!” 太监骂骂咧咧,眼看天色将明,后续车队堵塞,焦急万分,“快!快去附近村里征调车辆顶替!”
就在这时,早已等候在附近的沈炼,带着一群扮作民夫的东厂番子,推着几辆空车“恰好”路过。
“各位爷,可是要雇车?小的们有现成的车!” 沈炼上前搭话。
太监一看有空车,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快!快把那几箱‘瓷器’搬过来!小心点!磕碰了要你们的脑袋!”
“好嘞!” 沈炼一挥手,番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开始搬运箱子。一名番子“不慎”摔了一跤,手中木箱落地,“砰”地一声,箱盖震开,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铁条散落一地!
阳光下,铁器寒光刺眼!
“铁……铁器?!” 那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好!是铁器!他们私运铁器!” 沈炼立刻“惊声”高呼!
“拿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秦川率众冲出,刀剑出鞘,将车队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内府供品!” 太监尖叫挣扎。
“内府供品?” 邓衍的身影出现在亭外,手持都察院令牌,面沉如水,“本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衍!奉命稽查!来人!开箱验货!”
“是!”
兵士上前,刀劈斧砍,将剩余木箱尽数打开!里面赫然全是打造好的铁条、箭簇、枪头!甚至有几个长条箱中,竟是已组装好的强弩!
证据确凿!私运军械!数量足以装备一营兵马!
那太监和押运护卫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全部锁拿!押送刑部!” 邓衍厉声下令,“秦川,立刻持我手令,会同刑部、大理寺官员,查封锦绣绸缎庄!捉拿管事刘保!”
“遵命!”
当日午时,紫禁城,乾清宫。
嘉靖帝看着御案上邓衍的紧急奏章、刑部的初步审讯笔录以及那批触目惊心的铁证,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逆子!逆子!!” 皇帝须发戟张,怒不可遏,“朕还没死!他就敢私蓄甲兵!他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司礼监众太监及阁老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息怒?朕如何息怒!” 嘉靖帝咆哮道,“传旨!裕王朱载坖,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一应属官,交宗人府、锦衣卫严加审讯!锦绣绸缎庄一干人犯,严刑拷问,务必查出同党!漕运总督张云瑞,革职拿问!所有涉案官员,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邓衍……” 嘉靖帝喘着粗气,目光复杂,“忠勇可嘉,查案有功……加太子太保,赏穿蟒袍,仍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领漕案一应审讯!”
“臣等遵旨!”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裕王被禁足,漕运总督下狱,一场涉及亲王、震撼国本的大案,由邓衍一手揭开!邓衍之名,再次响彻朝野,权势熏天!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邓衍,却无半分喜色。他深知,扳倒一位亲王,仅是开始。裕王背后,是否还有他人?这场滔天巨浪,将把多少人卷入深渊?而他自己,已被推到了权力斗争的最前沿,再无退路。
邓府,夜深。
苏晚为邓衍披上外袍,眼中忧色更深:“夫君,今日之事,妾身听说了……你……千万小心。”
邓衍握住她微凉的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这京城,怕是再无宁日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紫禁城的深宫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