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禁城,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嘉靖帝高踞龙椅,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出喜怒。
当值鸿胪寺官唱喏:“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都察院行列中,一人手持玉笏,踏步出班,声如金玉,响彻大殿:“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衍,有本启奏!”
刹那间,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这位新晋太子少保、扳倒武清侯的年轻宠臣,首次在朝会发声,立时引来无数揣测。
“奏来。” 嘉靖帝声音平淡。
“臣启陛下,”邓衍躬身,朗声道,“臣奉旨巡盐东南,查办私枭,于扬州、金陵等地,除查获盐课积弊外,亦发现漕运一事,黑幕重重,蠹虫丛生!漕粮征收,有‘淋尖踢斛’之弊;漕船转运,有‘掺沙灌水’之恶;沿途关卡,有‘苛索陋规’之贪!至若漕粮抵京,仓廪亏空,以次充好,更是不胜枚举!此等行径,非但耗损国帑,更危及京畿根本,动摇社稷安稳!臣恳请陛下,允臣彻查漕运积弊,肃清奸蠹,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和殿上!
百官哗然!漕运!这可是自永乐迁都以来,维系南北命脉、牵扯无数利益集团的庞然大物!从地方督抚、漕运总督、仓场侍郎,到沿河州县、卫所兵丁、乃至漕帮运丁,盘根错节,水泼不进!多少任御史言官弹劾漕弊,皆如石沉大海,甚至自身难保!这邓衍,竟敢一上任就直指漕运?!
“邓衍!” 不等皇帝开口,户部左侍郎赵文华(即弹劾王守仁者之一)立刻出班反驳,声色俱厉,“你休要危言耸听!漕运乃国之命脉,自有规制!些许小弊,岂可因噎废食,妄动国本?你初入都察院,不谙事务,岂可听风便是雨,妄兴大狱?!”
“赵侍郎此言差矣!” 邓衍毫不退让,目光如电直视赵文华,“漕弊绝非‘些许小弊’!臣手中有扬州漕粮转运使克扣粮饷、与漕帮勾结私贩漕粮的初步人证物证!漕运之弊,已是触目惊心!正因事关国本,才更需刮骨疗毒!莫非赵侍郎以为,放任蠹虫啃噬国脉,才是维护国本之道?!”
“你!” 赵文华被噎得面红耳赤。
“陛下!” 又一名官员出列,是漕运总督在京的代言人、工部右侍郎钱梦皋,“邓副宪所言,纯属臆测!漕运历年账目清晰,考核严格,岂容污蔑?邓衍在东南以酷烈闻名,如今欲将这等手段用于漕运,莫非是想搅乱漕河,贻误漕期,陷陛下于不义?!”
这话极为阴毒,直接将邓衍查案与“贻误国事”挂钩。
“钱侍郎!” 邓衍冷笑一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漕运果真账目清晰,考核严格,又何惧核查?莫非是心虚不成?至于贻误漕期?正是要查出蠹虫,疏通梗阻,方能保障漕运顺畅!若因惧怕查案而纵容**,才是真正的贻误国事!”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支持查漕与反对查漕的官员激烈争辩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龙椅上,嘉靖帝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无人能窥知其心意。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微微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皇爷,奴婢以为,邓副宪心系国事,其心可嘉。漕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食用,确需慎重。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如……便依邓副宪所请,令其牵头,会同户部、工部、漕运衙门,对漕运账目、流程,进行一次核查。若确无问题,亦可还漕运一个清白;若真有问题,及早发现,亦是社稷之福。”
黄锦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位内相,竟支持邓衍查漕?!
邓衍心中亦是凛然。黄锦这是在顺水推舟?还是想将查漕之事揽入东厂监控之下?抑或是,想借自己这把刀,去砍漕运系统中的某些人?
嘉靖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准奏。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衍,会同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即日起核查漕运事宜。一应案卷账目,各部不得隐匿推诿。查案过程,需秉公持正,不得牵连无辜,亦不得徇私枉法。钦此。”
“臣,领旨!谢恩!” 邓衍躬身叩首,心知,一场更艰巨的战役,开始了。
退朝后,都察院,值房。
邓衍刚回值房,左都御史万采便踱了进来。万采是都察院堂官,资历老迈,素来圆滑。
“邓大人,恭喜啊,陛下委以重任。” 万采皮笑肉不笑,“不过这漕运的水,深得很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谨慎行事,步步为营才是。”
“多谢万堂官提醒,下官自有分寸。” 邓衍不卑不亢。
“呵呵,那就好。” 万采点点头,压低声音,“黄公公那边,让老夫带个话,东厂在漕运上也有些线报,若邓大人需要,可随时支会一声。”
“有劳黄公公费心,若有需要,下官定当请教。” 邓衍心中冷笑,黄锦的手,伸得真快。
万采走后,秦川闪身而入,低声道:“公子,刚收到密报,漕运总督府和户部漕运司的人,退朝后聚集在吏部左侍郎徐阶府上,似在密议。”
徐阶?清流领袖?他也牵扯进漕运?邓衍眉头微蹙。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浑。
“让我们的人,盯紧漕运总督府、户部漕运司、以及通州仓场的所有动静!尤其是账目往来、人员调动、以及……与各王府、勋贵之家的私下接触!” 邓衍下令。
“是!”
当夜,邓府书房。
烛火下,邓衍铺开一张巨大的漕运河道图与京师仓廪分布图,仔细研究。苏晚端着一碗参汤,轻轻放在案头。
“夫君,又要熬夜了?” 她眼中带着担忧。
邓衍拉过她的手,温言道:“无事,看看卷宗。你身子刚好些,早些歇息。”
苏晚摇摇头,在一旁坐下:“我陪着夫君。” 她知道,夫君又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似石子落地。
邓衍眼神一凛,对苏晚使了个眼色,苏晚会意,悄然退入内室。
邓衍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正是多日不见的沈炼!他伤势已大好,但脸色依旧苍白。
“沈档头?你怎么来了?” 邓衍一惊。
“邓大人,”沈炼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卑职冒死前来,有要事禀报!东厂得到密报,漕运案背后,可能牵扯到……裕王府!”
裕王府?!邓衍心中剧震!裕王朱载坖,乃是嘉靖帝第三子,虽非太子,但圣眷颇隆!漕运黑幕,竟牵扯到天潢贵胄?!
“消息可靠吗?” 邓衍沉声问。
“线报来自漕帮一个退隐的老香主,他曾无意中听到漕运总督府的人醉酒提及,每年有巨额‘冰敬’‘炭敬’送入裕王府别业!且漕船北上,时有夹带私货,最终也流入裕王府相关产业!” 沈炼语速极快,“黄公公似乎已知情,但态度暧昧。卑职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特来告知大人!”
邓衍背心渗出冷汗。若真牵扯裕王,此案便不再是普通的贪腐案,而是涉及夺嫡的惊天大案!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此事还有谁知?”邓衍问。
“除黄公公心腹外,应无人知晓。那老香主已被东厂控制。”沈炼道。
邓衍沉吟良久,眼中决然之色愈浓:“沈档头,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继续暗中调查,务必拿到实证!”
“卑职明白!”
沈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邓衍独立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潮澎湃。漕运案,竟成了揭开夺嫡之争序幕的导火索?黄锦将此事透露给自己,是何居心?是想借刀杀人?还是试探立场?
前路,已是万丈深渊。但他,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