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城,黄府别院。
虽已夜深,一处隐秘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暖如春日。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太监黄锦,身着赭色暗纹便袍,靠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微阖双目,手中缓缓捻动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他面皮白净,不见胡须,眼角虽有细纹,却难掩那份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出的雍容与阴鸷。
下首绣墩上,坐着一位身着二品孔雀补子官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员,正是新任礼部右侍郎,张居正。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
“张阁老,” 黄锦缓缓开口,声音尖细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邓子韧此番回京,圣眷正隆,风头无两啊。咱家听闻,今日乾清宫召对,陛下对他可是嘉勉有加。”
张居正微微欠身:“黄公公有礼。邓子韧肃清东南,扳倒国戚,确是大功一件。陛下赏功罚过,乃明君之举。只是……” 他话锋微顿,抬眼看向黄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邓衍年轻气盛,手段酷烈,此番回京直入都察院,恐怕已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呵呵,” 黄锦轻笑一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眼中钉,肉中刺?只怕有些人,是既想借他这把刀杀人,又怕这刀太过锋利,反伤了自己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就比如……那些弹劾王守仁的折子?”
张居正面色不变,淡然道:“王阳明在东南推行条编,清丈田亩,触及利益甚广,有人非议,亦是常情。至于是否有人想借邓衍之势,或抑邓衍之锋,非下官所能妄测。”
“好一个非所能妄测。” 黄锦放下佛珠,坐直身体,语气转冷,“张阁老,咱家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武清侯倒台,空出来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东南的盐课、漕运、市舶司,又是多大一块肥肉?邓衍如今圣眷在身,又握着都察院的刀把子,他若真想查,谁能保证不查到某些人的痛处?比如……当年严分宜(严嵩)倒台时,一些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屁股?”
张居正眼神微凝,沉默片刻,方道:“黄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没什么意思。” 黄锦重新靠回躺椅,语气慵懒,“只是提醒张阁老,以及您身后的某些人,这京师的天,说变就变。今日是东风压倒西风,明日或许就是西风卷地。邓衍是柄好刀,但用不好,是会割伤手的。与其整日琢磨着怎么把这刀弄钝、弄断,不如想想,怎么把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张居正心中凛然。黄锦此言,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更是抛出了合作的意向。东厂势力庞大,信息灵通,若能与黄锦联手,对付朝中敌对派系,自然事半功倍。但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黄公公深谋远虑,下官受教。” 张居正不动声色,“只是,邓子韧此人,性情刚直,恐非易与之辈。欲要‘握’住这把刀,谈何容易。”
“刚直?” 黄锦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刚直?不过是价码不够,或是软肋未露罢了。邓衍的软肋,不是很明显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张居正,“他那如花似玉、却体弱多病的夫人,可是他的命根子。还有……他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儿,这血海深仇,他可一日未曾或忘。”
张居正默然。黄锦这是在暗示,可以利用苏晚,或借追查害死邓衍孩儿的真凶之名,来影响、甚至控制邓衍。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张居正谨慎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南局势,王阳明不能倒。至于邓衍……还需观察其动向,再作打算。”
“嗯,张阁老老成谋国,言之有理。” 黄锦满意地点点头,“那弹劾王守仁的折子,咱家会让通政司那边先压一压。至于邓衍……咱家也会让人‘关照’着。毕竟,都是为陛下办差,和为贵嘛。”
“黄公公明鉴。” 张居正起身拱手,“夜色已深,下官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张阁老慢走。” 黄锦微微颔首,示意管家相送。
张居正走后,书房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名东厂档头闪身而入,低声道:“厂公,邓衍回府后,闭门谢客,只与夫人相伴。都察院那边,他已开始调阅近年卷宗,尤其是涉及漕运、盐课及几位藩王府的旧案。”
“哦?” 黄锦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一上来就盯这些硬骨头?果然是个不肯安分的主儿。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案,一举一动,咱家都要知道。”
“是!”
“还有,”黄锦补充道,“给金陵守备太监马坤递个话,让他把屁股擦干净点。贾六的案子,到此为止。若再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人,咱家也保不住他。”
“奴才明白!”
档头退下后,黄锦独自坐在灯下,把玩着佛珠,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邓衍啊邓衍,你是想当一把无人能握的绝世宝刀,还是……乖乖做咱家手里的一枚棋子呢?咱家,很期待啊。”
与此同时,邓府书房。
邓衍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是近五年都察院有关漕粮亏空、盐引舞弊、宗室侵田的弹章副本,大多不了了之,背后水深莫测。
秦川悄步而入,低声道:“公子,查清了。近日联名弹劾王大人的,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文华、礼科给事中钱梦皋为首。这二人,与致仕的严阁老门下弟子、现任吏部左侍郎徐阶,过往甚密。”
“徐阶?”邓衍目光一凝。徐阶是清流领袖,与严嵩余党素来不睦,怎会指使人弹劾同为清流中坚的王守仁?除非……这不是徐阶本意,而是有人想借清流之手,行打压之实,嫁祸徐阶?亦或是,清流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还有,”秦川继续道,“今日午后,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朝宗曾来过都察院,似与左都御史万采密谈许久。晚间,黄锦外宅管家便送来了帖子。”
黄锦、万采、孙朝宗……内廷的触角,果然已深深渗入外廷。黄锦拉拢自己,意欲何为?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川问。
邓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我便上奏,请求彻查漕运黑幕。”
秦川一惊:“公子!漕运牵扯甚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介入,是否太过冒险?”
“险?”邓衍冷笑,“唯有将水搅浑,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鱼,自己跳出来。他们不是想试探我吗?我便给他们看我的刀,到底利不利!至于黄锦……”
他走到窗前,望着黄府别院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想握刀,也得看看,这把刀,愿不愿意被他握。”
京师的夜,暗室密谋,才刚刚开始。而邓衍,已决心做那个执棋之人,而非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