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暗夜。
杀戮,在无声中蔓延。
城西,一处专为海商提供住宿的“悦来”脚店后巷。更夫老周头敲过三更梆子,缩着脖子,正想找个背风处抽袋烟,巷口突然闪出两道黑影,迅如鬼魅。老周头只觉颈间一凉,便软软倒地,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两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他曾为聚宝轩介绍过几个倭商。
城南,一间专营漆器的作坊。账房先生刘秀才批完账本,吹熄油灯,刚推开家门,一把淬毒短刃便从门后刺入心口,哼都未哼一声。他替贾六做过几笔见不得光的假账。
乌衣巷深处,一个替大户人家浆洗的寡妇张婆子,夜里起身小解,被人用麻绳勒死在茅房。她女儿在守备太监衙门厨房帮工,曾无意中听掌勺太监醉后吹嘘,得过聚宝轩贾六爷的重赏。
……
一夜之间,七八名看似毫不相干、地位卑微的小人物,横死家中或街头。死状各异,或被利刃封喉,或被重物击颅,或被绳索勒毙,现场几乎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亦无损失。应天府衙接到报案,只当作寻常劫杀或仇杀处理,草草备案,并未深究。
然而,这些零散的命案,却像一块块拼图,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悦来居客栈,密室。
秦川面色凝重,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命案清单呈给邓衍。
“公子,这是昨夜至今晨,城内发生的非正常命案。死者身份各异,但属下细查后发现,他们或直接、或间接,都与聚宝轩贾六有过接触!这绝非巧合!”
邓衍看着清单,眼神冰冷如刀:“灭口……贾六开始清洗了。他怕沈炼开口,要切断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
“是!而且动手之人干净利落,是专业杀手所为。” 秦川沉声道,“看来贾六在金陵潜藏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守备太监衙门那边,我们的人发现,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之后便发生了这些命案。”
“守备太监衙门……”邓衍手指轻叩桌面,“贾六的庇护所,果然在那里。马公公(金陵守备太监马坤)……他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收受重贿,提供庇护?还是……本就是武清侯安插在金陵的代言人?
“公子,我们是否要动守备太监衙门?” 秦川试探问道。守备太监地位特殊,动之不易。
“不可。”邓衍摇头,“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打草惊蛇,甚至会引来宫中干预。眼下关键,还是找到贾六和琉璃。这些命案,虽然断了些线索,但也说明贾六慌了,他还在金陵!而且,他灭口越狠,留下的破绽可能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金陵城坊图前,手指点向那几个命案发生的地点:“将这些地点连起来看……”
秦川凑近细看,若有所思:“这些地方……似乎都靠近城墙或水道?而且……相对僻静?”
“不错!”邓衍眼中精光一闪,“杀人灭口,首要便是便于撤离。贾六的藏身之处,必然在一个既能掌控全城动静,又能在事发后迅速由水路或密道脱身的地方!而且,此地必有重兵把守,等闲难以靠近!”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上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区域——秦淮河畔,夫子庙以东,朱雀航(浮桥)附近,一片由高墙深院围起的庞大建筑群。
“守备太监衙门……就在朱雀航西侧!” 秦川失声道。
“不止。”邓衍目光锐利,“守备太监衙门毗邻的,是魏国公徐鹏举的别业!还有前礼部尚书董玘的旧邸!这一带,高官府邸林立,戒备森严,更是金陵水陆要冲,扼守秦淮河与城内水道!”
贾六若藏身于此区域,无论是借助守备太监的势力,还是托庇于某位勋贵高官的府邸,都极有可能!而且此地水路四通八达,一旦有变,可迅速乘船遁入秦淮河,汇入长江!
“重点搜查这一带!”邓衍决然道,“尤其是守备太监衙门周边的所有宅院、商铺、码头、仓库!查近期有无陌生面孔出入,有无大量采购药物食材,有无深夜船只异动!但切记,只可暗查,不可硬闯!”
“是!属下亲自带人去办!” 秦川凛然领命。
守备太监衙门,后园一处隐秘的水榭。
贾六凭栏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秦淮河水,面色阴郁。一名黑衣人垂手侍立其后,正是那倭刀高手。
“都处理干净了?” 贾六声音沙哑。
“主人放心,七个知情的,都已闭嘴。” 黑衣人躬身道,“按您的吩咐,做得像意外或劫杀,应天府查不出什么。”
贾六点点头,眼中却无丝毫轻松:“邓衍不是蠢人,这些命案,瞒得过应天府,瞒不过他。他必然能猜到是我们灭口,也会将搜查重点转向这一带。”
“主人,此地虽安全,但非久留之计。邓衍像条疯狗,咬住不放。不如让属下护送您,连夜从水路离开金陵,暂避风头?” 黑衣人建议。
贾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走,便是心虚。马公公那边,打点得如何?”
“马公公收了重礼,答应尽力周旋,但……他也说,东厂的人死在金陵,他压力很大,让主人您……尽早自行了断邓衍这个麻烦。” 黑衣人低声道。
“自行了断?谈何容易!” 贾六烦躁地踱步,“邓衍如今身边护卫森严,自身武功又高,在金陵城内动手,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能将他引到城外,或者……调虎离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突然问道:“那个女人(琉璃)怎么样了?”
“高烧已退,但伤势太重,武功算是废了,整日昏沉。” 黑衣人回道。
“废了……也好。”贾六阴**一笑,“一个废人,有时候比高手更有用。她不是恨邓衍入骨吗?给她用点‘忘忧散’,让她忘了痛苦,只记得对邓衍的恨。然后……给她一把淬毒的匕首,告诉她,邓衍就在隔壁房间……”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主人的意思是……让她去和邓衍……同归于尽?”
“不。”贾六摇头,笑容更冷,“是让她去送死,也……试试邓衍的刀,还利不利。你安排一下,找个机会,‘帮’她逃出去,再‘不小心’让邓衍的人发现她的踪迹……地点嘛,就选在……城外栖霞山吧。那里山高林密,是个……了断恩怨的好地方。”
“属下明白!” 黑衣人躬身,眼中露出残忍的笑意。用废掉的琉璃做诱饵,引邓衍出城,无论成败,都能消耗邓衍的实力,甚至可能重创他!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去吧,做得干净点。” 贾六挥挥手,转身继续望向窗外漆黑的河水,喃喃自语,“邓衍……栖霞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水波荡漾,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也映着贾六眼中深不见底的杀机。
两日后,傍晚。悦来居客栈。
秦川匆匆而入,面带兴奋与凝重:“公子,有发现了!我们的人发现,守备太监衙门后巷有一家‘福寿’药材铺,近几日频繁采购上等金疮药和解毒丹,量很大。而且,昨夜子时,有黑衣人从衙门角门出入,提着一个药箱,进入了隔壁魏国公别业的后门!”
“魏国公别业?”邓衍眼中寒光爆射!徐鹏举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地位尊崇,在金陵势力盘根错节!贾六竟能藏身于国公别业?
“还有更蹊跷的!”秦川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栖霞山脚的眼线来报,今日午后,在山腰的栖霞精舍附近,发现一个形似琉璃的女子踪迹!那女子似乎神志不清,在山林中徘徊!”
“栖霞山?琉璃?”邓衍一怔,随即冷笑,“调虎离山?还是……又一个陷阱?”
贾六想把他引出城?为何?是城内不便动手,还是……想在城外设伏?
“公子,我们去不去?”秦川问。
邓衍沉吟片刻,眼中决然之色一闪:“去!为何不去?既然他划下道来,我便去会会他!不过……”
他走到秦川身边,低声吩咐一番。秦川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敬佩之色,连连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浓,一场围绕栖霞山的猎杀与反猎杀,悄然展开。而金陵城内的暗战,也进入了最激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