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一处隐秘的安全屋。
屋内药气弥漫，烛火昏黄。程老额上见汗，正用银针为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炼施救。沈炼胸口那道狰狞刀伤已被清洗缝合，敷上金疮药，但失血过多，加之脏腑受震，气息依旧微弱，面如金纸。
邓衍负手立于窗前，面色沉凝。秦川悄步而入，低声道：“公子，查清了。昨夜包围祠堂的，是应天府巡城营左哨的人马，带队的是一名姓赵的哨官。据说是接到匿名线报，称有江洋大盗藏匿祠堂，故前往围捕。”
“匿名线报？” 邓衍冷哼一声，“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恰在我与沈炼入祠之后？那赵哨官现在何处？”
“已回营交差。属下派人暗中接触了左哨一名士卒，据其酒后失言，赵哨官前日曾与守备太监衙门的一名掌司把总私下饮酒。” 秦川声音更低。
守备太监衙门！邓衍眼中寒光一闪。金陵守备太监，乃内官监派在留都的镇守中官，权柄极重，与南京守备、参赞机务文武大臣并称“留都三巨头”。若此事有守备太监衙门插手，那便复杂了。
“继续查，但要格外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邓衍吩咐道。守备太监系统与锦衣卫、东厂素有龃龉，若沈炼查案触及其利益，被设计陷害，并非不可能。
“是。” 秦川应下，又道，“公子，沈档头伤势过重，恐非一两日能醒。即便醒来，也需静养多时。我们是否……”
“等。” 邓衍斩钉截铁，“沈炼是揭开贾六背后黑幕的关键，必须保住他的命。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此地，所需药物，不惜代价。在他醒来之前，我们按兵不动。”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走到榻前，看着气息奄奄的沈炼，眉头紧锁。东厂介入，守备太监嫌疑，倭寇身影……金陵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贾六绝不仅仅是田弘的白手套，其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直达天听。
必须尽快弄清沈炼所查之事的全貌！
三日后，深夜。
安全屋内，油灯如豆。沈炼在程老连日施针用药下，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床边的邓衍，挣扎欲起。
“沈档头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邓衍按住他，温言道，“感觉如何？”
“多……多谢邓大人……救命之恩……” 沈炼声音嘶哑虚弱，眼中充满感激与后怕，“卑职……无能……累及弟兄们……”
“沈档头为国尽忠，何出此言。” 邓衍宽慰一句，转入正题，“那夜祠堂之事，究竟是何情况？贾六与倭寇，有何关联？”
沈炼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断断续续道：“回大人……卑职奉厂公密令，暗查……贾六与京师……武清侯李伟……往来之事……”
武清侯李伟？邓衍心中剧震！李伟乃当朝国舅（皇帝生母李太后之兄），勋贵之首，权势熏天！贾六竟与武清侯有牵连？
沈炼继续道：“厂公收到密报……贾六借聚宝轩为掩护……暗中为武清侯经营……经营海上私贸，牟取暴利……且……且可能勾结倭寇，走私违禁军械……此次刺杀王巡抚……恐……恐也与阻挠清丈田亩、触动侯府利益有关……”
邓衍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武清侯李伟！难怪郑知白、田弘、贾六等人如此猖獗，原来背后站着这等庞然大物！清丈田亩，触及勋贵庄田利益，王守仁首当其冲，若他遇刺，东南必乱，新政废弛，最大得益者，自然是那些田连阡陌的勋贵豪强！
“那倭寇……”邓衍追问。
“那夜地宫中……伏击我们的黑衣人……刀法狠辣诡异……确是倭刀路数……贾六身边……必有倭人高手护卫……或……或与侯府海上生意有关……” 沈炼咳嗽起来，脸色更白。
邓衍连忙让他歇息，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事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不仅涉及朝堂党争、东南新政，更牵扯到勋贵走私、勾结倭寇这等泼天大罪！难怪对方要杀人灭口，连东厂的人都敢动！
“沈档头，你可知贾六和琉璃，现在藏身何处？” 邓衍沉声问。
沈炼摇头，喘息道：“贾六狡诈……必有……多处巢穴……此次打草惊蛇……恐已……已离金陵……至于那女刺客……下落不明……”
邓衍默然。沈炼重伤，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知道了对手是武清侯这条线，方向便清晰了许多。
“沈档头，你且安心养伤。此地绝对安全。待你伤愈，还需你作证，将贾六、武清侯之罪行，上达天听！” 邓衍郑重道。
沈炼眼中闪过决然：“卑职……万死不辞！”
安抚好沈炼，邓衍走出房间，夜色深沉。武清侯李伟……这块骨头，太硬了！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分毫。贾六和琉璃，是关键人证。必须找到他们！
“公子，” 秦川迎上来，低声道，“刚收到扬州飞鸽传书。夫人病情已稳定，程神医说需长期静养，暂无大碍。另外，周淮安将军剿匪已近尾声，不日将班师回扬州。”
苏晚病情稳定，让邓衍心中稍安。他沉吟片刻，道：“传书周将军，剿匪事毕后，暂驻扬州，整饬水师，严密巡查江防，尤其是通往倭国、琉球的海路，若有可疑船只，一律扣查！再传书京城我们的人，暗中查探武清侯府近期的动静，尤其是与江南钱粮、海贸有关的往来。”
“是！” 秦川记下，又道，“公子，我们是否继续在金陵搜寻贾六？”
“搜！但方向要变。” 邓衍目光锐利，“贾六若与倭寇有染，其藏身之处，必是便于与海上联系、且能提供庇护之地。重点查：守备太监衙门相关的产业、与倭商有往来的豪商府邸、沿江沿海的私人码头、以及……各大寺庙的香积厨或停厝房（寺庙有时会收容番僧、海商）！”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秦川精神一振，有了明确方向，便好办事。
邓衍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对手是庞然大物，但他手中，也并非全无筹码。沈炼这个东厂档头是活证，王守仁是苦主，自己在东南的军功和圣眷是底气。关键是找到贾六和琉璃，拿到他们与武清侯勾结的铁证！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和政治前途的豪赌。赢了，肃清朝纲，稳固东南；输了，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长江江心，一艘看似普通的漕运货船底舱。
烛光昏暗，空气污浊。贾六脸色阴沉，靠坐在一堆麻袋上，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渗血。那夜祠堂埋伏，他虽然成功脱身，但也受了些轻伤。
他对面，跪着一名黑衣人，正是那夜救走琉璃的神秘高手，此刻揭下面罩，露出一张疤痕交错、目光凶戾的脸，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深厚。
“主人，那女人伤势太重，高烧不退，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异域口音。
“废物！” 贾六低声骂道，“好不容易抓到邓衍的软肋，就这么没了？‘佛手’若死，许多事就难办了！”
“属下已尽力救治，但她旧伤新创，又失血过多……” 黑衣人低头。
贾六烦躁地摆摆手：“罢了！死了就扔江里喂鱼！邓衍那边情况如何？”
“据城内眼线报，邓衍救走了东厂那姓沈的档头，安置在秘密地点。这两日，他的人正在四处搜查，重点似乎转向了沿江码头和与倭商有关的场所。”
贾六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东厂的人没死透？这下麻烦了！沈炼若开口，武清侯那边……” 他不敢想下去。
“主人，为今之计，是否按第二套方案，立刻从海路离开，暂避风头？” 黑衣人建议。
贾六沉吟片刻，摇头道：“现在走，等于不打自招。侯爷在金陵经营多年，岂是邓衍说动就能动的？守备太监马公公那边，也已打点妥当。只要沈炼找不到，邓衍就拿不到铁证。当务之急，是切断所有线索，让邓衍无从查起！”
他眼中闪过狠辣之色：“你立刻带几个得力人手，返回城中，将与我们有过接触的几个中间人，还有知道地宫存在的工匠，全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属下明白！”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
“还有，”贾六补充道，“给京师侯府去信，将此处情况禀明，请侯爷早作打算。另外，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抓紧弹劾王守仁‘养寇自重’、‘结交厂卫’！把水搅浑！”
“是！”
黑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底舱。
贾六独自坐在黑暗中，脸色变幻不定。邓衍的步步紧逼，东厂档头的意外生还，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武清侯这座靠山，还能靠多久？
他摸了摸怀中那半本以特殊药水誊写的“秘账”副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是田弘留给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要不要……交给邓衍，换取一条生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背叛武清侯的下场，比落在邓衍手里更惨！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邓衍……这是你逼我的……” 贾六喃喃自语，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江风呼啸，货船随波起伏，载着阴谋与杀机，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金陵之局，胜负未分，但血腥味，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