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金陵城西,毗邻城墙根的一片区域,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宅、荒废的园囿,人烟稀少,野草丛生,素有“鬼市”之称。白日里尚有拾荒者、流浪汉出没,入夜后便是一片死寂,唯有狐鼠穿梭,磷火明灭。
邓衍施展轻功,如夜枭般在屋脊巷道间疾行,悄无声息。他目光锐利,紧盯着方才绿色信号箭坠落的大致方位——一座传闻闹鬼、废弃多年的“周氏祠堂”附近。
东厂的人为何在此发出信号?是发现了贾六、琉璃的踪迹?还是另有隐情?是陷阱,还是机缘?邓衍心念电转,脚下却丝毫不慢。
临近祠堂,他放缓速度,隐在一堵断墙后,凝神观察。祠堂坐落在一片荒芜的竹林深处,断壁残垣,朱漆剥落,牌匾斜挂,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透着阴森之气。
祠堂内外,寂静无声,并无东厂番子接应的迹象。空气中,却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邓衍眉头一皱,屏息凝神,功聚双耳,仔细倾听。除了风声过隙、虫鸣草动,祠堂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有人受伤!在里面!
邓衍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如一片落叶般飘入祠堂院中,落地无声。院中荒草齐腰,碎石遍地。他循着血腥味和滴答声,向祠堂正殿摸去。
殿门虚掩,露出漆黑的内里。邓衍侧身闪入,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殿内蛛网密布,神像倾颓,供桌翻倒,一片破败。血腥味在此处更浓。滴答声来自殿角一根倾倒的梁柱之后。
邓衍悄步靠近,手握剑柄,低喝一声:“何人?”
梁柱后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随即是兵器出鞘的轻响,但显得有气无力。
“可是东厂的朋友?在下邓衍。” 邓衍报出名号,放缓脚步。
“……可是……邓子韧邓大人?” 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疑和……希望?
“正是邓某。”
“……卑职……东厂档头……沈……沈炼……” 声音断断续续,“奉……厂公密令……暗查金陵……贾六……遭……遭埋伏……”
沈炼?东厂档头?邓衍心中一震!东厂果然在查贾六!他快步绕到梁柱后,只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汉子靠坐在柱基上,浑身浴血,胸口一道狰狞刀伤深可见骨,左手无力垂下,右手紧握一柄绣春刀,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地上积了一滩暗红血液。
邓衍立刻蹲下身,取出金疮药,先点穴止血,又迅速为其包扎伤口。“沈档头,撑住!发生何事?”
沈炼见到邓衍,精神稍振,喘着粗气道:“多……多谢大人……卑职……奉命暗查聚宝轩贾六……与……与京师某位大佬关联……今夜……得到线报……贾六藏身……藏身此处祠堂地宫……便带人前来查探……不料……中伏……弟兄们……都……都折了……”
他咳出一口血,继续道:“对方……有备而来……高手……不止贾六……还有……几个黑衣人……武功诡异……像是……像是倭刀术……地宫入口……在……在供桌下……机关……左三右四……咳……”
话音未落,沈炼头一歪,昏死过去。
倭刀术?黑衣人?贾六竟与倭寇有染?邓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探了探沈炼鼻息,虽微弱但尚存,必须立刻救治!但地宫入口近在眼前,贾六可能就在下面!
就在他权衡之际,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快!包围祠堂!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弓弩手上墙!火把点亮!”
是官兵!而且人数不少!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是听到动静,还是……被人引来的?
邓衍脸色一沉,心知不妙!若被官兵堵在祠堂,与这重伤的东厂档头在一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贾六定然已从地宫其他出口逃走,自己若被困,正中其下怀!
必须立刻离开!
他当机立断,一把背起昏迷的沈炼,目光扫向供桌。左三右四?来不及探查了!他运足内力,猛地一脚踹向供桌!
“轰隆!” 供桌碎裂,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风夹杂着更浓的血腥味涌出!
邓衍不及细想,背着沈炼,纵身跃入地宫入口!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大批官兵举着火把冲入祠堂!
“人呢?”
“有血迹!从这洞口跑了!”
“追!”
地宫内。
邓衍落地瞬间,便觉脚下一滑,竟是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借著洞口透下的微光,只见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旁石壁上插着将熄未熄的火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皆作东厂番子打扮,死状凄惨,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火药味。
果然是陷阱!沈炼等人被引入地宫,遭伏击全军覆没!自己晚来一步,险些也被堵在里面!
他不敢停留,背着沈炼,沿着甬道向前疾奔。甬道曲折向下,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他循着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异响和新鲜血迹,选择方向。
奔出约百步,前方传来哗哗水声,出现一条地下暗河,河畔停着一条小舟。河边石滩上,有几枚清晰的、带血的脚印,延伸向黑暗中另一个洞口。
贾六他们从水路跑了!
邓衍正欲追击,身后追兵的喧哗声已近在咫尺!他若沿河追去,必被后面官兵发现,在狭窄水道中,背着一人,难以抵挡弓弩。
他心念电转,目光落在暗河旁一堆乱石后。他迅速将沈炼藏入石缝,用碎石遮掩好,低声道:“沈档头,暂且忍耐,邓某若能脱身,必来救你!”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小舟,用刀斩断缆绳,顺流而下!他要引开追兵!
小舟刚驶出不远,官兵已追至河边。
“在船上!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邓衍舞剑格挡,小舟在黑暗中加速漂流。
追兵纷纷寻找船只,乱作一团。趁此机会,邓衍估算着距离,在河道一处分岔口,猛地弃船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潜泳至对岸,悄无声息地爬上岸,没入一条狭窄的岔道。
他在迷宫般的地道中穿梭,凭借过人记忆力和方向感,绕开追兵,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出口——竟是一口枯井的井壁暗门。
推开暗门,外面是一处荒废的宅院。邓衍确认四下无人,迅速脱掉湿透的外袍,处理好身上血迹,辨明方向,向悦来居客栈潜行而去。
悦来居客栈。
秦川见邓衍深夜归来,浑身湿透,面带疲惫,大吃一惊:“公子,您这是?”
“遇袭,无妨。” 邓衍简短道,“立刻派人,秘密前往城西周氏祠堂附近的地下暗河区域,寻找一名受伤的东厂档头,名叫沈炼,找到后立刻秘密带回救治,不得惊动官府!”
“东厂档头?” 秦川虽惊疑,但见邓衍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邓衍换下湿衣,坐在椅上,闭目调息,脑中飞速整理着今晚的惊险遭遇。
东厂在查贾六……贾六与倭寇有染……地宫埋伏……官兵及时出现……这一切,绝非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用东厂的人做饵,引自己入彀,再借官兵之手,将自己和东厂的人一网打尽!好毒的计策!
贾六背后之人,能量之大,手段之狠,远超想象!不仅能在金陵布下如此杀局,还能调动官兵!是应天府?还是……守备太监衙门?亦或是……更高层的人物?
沈炼提到的“京师某位大佬”……会是谁?与郑知白是否同源?与那神秘的“影子”,又是什么关系?
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邓衍感到,自己正一步步接近一个巨大阴谋的核心,但也一步步踏入更危险的境地。
“公子,人找到了!伤得很重,但还有气,已秘密安置在城西安全屋,程老正在救治。” 秦川匆匆回报。
“好生看护,不容有失。” 邓衍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另外,让我们的人,暗中查一查,今夜是应天府哪一营的官兵去的祠堂?带队的是谁?为何去得如此‘及时’?”
“是!” 秦川凛然应命。
邓衍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沈炼,将是揭开贾六背后黑幕的关键。但愿他能挺过来!
而贾六、琉璃,还有那伙使用倭刀的神秘人,你们究竟藏身何处?下一次,又会从哪个角落射出毒箭?
金陵之夜,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