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聚宝轩后院密室。
空气凝滞，弥漫着纸张焚烧后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邓衍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扫视着这间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密室。书架倾倒，博古架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和未燃尽的纸灰。秦川带着几名精干手下，仍在仔细搜查每一寸墙壁、地板，试图找到暗格或密道。
“公子，所有明面上的东西都查过了，没有账册、密信，只有这些灰烬。” 秦川捧着一小撮纸灰，无奈道，“贾六老奸巨猾，撤退得极其干净利落。”
邓衍没有作声，走到那张紫檀木大书案前。案上空空荡荡，只余一方歙砚，半截残墨，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却独独少了最常用的那支。他伸手抚过光洁的案面，指尖触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凹陷。
他心中一动，运起内力，指尖缓缓下压。只听“咔”一声轻响，案面一侧竟弹起一小块木板，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格内空空，只残留少许粉末，气味与室中异香同源。
“是‘梦甜香’的残末，” 程老上前嗅了嗅，蹙眉道，“此香有迷幻之效，少量可助眠，过量则致人昏聩。贾六在此燃此香，莫非是为了……”
“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或者……套取口供？”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这贾六，绝非普通商人！
“继续搜！这密室必有出口！” 邓衍下令。贾六不可能从正门大摇大摆离开，定有密道。
众人更加仔细地敲打墙壁、地面。突然，一名护卫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落地青铜花瓶旁有所发现：“公子，这花瓶底座是活动的！”
秦川上前，用力旋转花瓶。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起，墙角一块地砖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中吹出，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密道！” 众人精神一振。
“点火把！秦川，带人下去探路，小心机关！” 邓衍沉声道。
“是！” 秦川点燃松明，率先钻入密道，两名护卫紧随其后。密道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石阶湿滑，壁上布满青苔。
约莫下行十余丈，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似通往更深处；一条较为平坦，通向未知的黑暗。
“分头探查！” 秦川示意，自己带一人走平坦岔路，另一护卫继续向下。
平坦的岔路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秦川小心翼翼推开，门后竟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室内有石床、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未燃的油灯和半壶冷水，角落堆着些干粮，俨然是一处临时藏身之所。但此刻，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密室中同源的“梦甜香”气味。
“看来贾六在此短暂停留过。” 秦川仔细检查，在石床缝隙发现一小截撕破的灰色布条，质地普通，但边缘染有暗红色，似是血迹。“这血迹……未干透！他受伤了？还是……琉璃的？”
与此同时，另一名护卫也从下方岔路返回，禀报道：“秦头儿，下面是一条地下暗河，河边系着一条小舟，舟上有撑竿，河流通向城外方向。岸边脚印杂乱，至少有两三人，最新脚印通往城外。”
“追！” 秦川立刻带人沿暗河追击，同时派人回报邓衍。
聚宝轩密室内。
邓衍得到回报，眼神锐利：“果然有密道！贾六受伤，琉璃重伤，他们走不远！秦川已沿河追去。立刻通知守城官兵，封锁所有通往城外的水陆要道，严查所有船只、车辆、行人！尤其是受伤者！”
“是！”
命令传出，金陵城四门紧闭，水陆盘查骤然收紧。然而，一天一夜过去，秦川沿暗河追出数十里，直至河流汇入长江，也未发现贾六等人踪迹。守城官兵盘查无数过往行人车辆，亦无所获。贾六、琉璃和那神秘高手，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日，黄昏。应天巡抚衙门后堂。
王守仁屏退左右，单独会见邓衍。经过劝农庄一事，这位封疆大吏对邓衍已极为信任。
“邓大人，此次多亏你洞察先机，王某才免遭毒手。” 王守仁拱手，心有余悸，“只是这贾六、琉璃遁逃，后患无穷啊。尤其是那贾六，在金陵经营多年，与官场、商界牵扯极深，此番逃脱，恐再生事端。”
邓衍沉声道：“王大人所言极是。贾六背后，定有更大黑手。此次刺杀，目标直指大人，其心可诛。依邓某看，此事绝非私怨，恐涉及朝堂党争，乃至……东南大局。”
王守仁神色凝重，缓缓点头：“邓大人目光如炬。不瞒你说，近日朝中暗流涌动，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王某在东南‘清丈田亩’、‘推行条编’等事上‘操切扰民’、‘结党营私’。此番刺杀，或许与此有关。”
邓衍心中凛然。王守仁在东南推行新政，触及众多豪强利益，阻力巨大。若他遇刺，东南必乱，新政夭折，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贾六背后之人，能量之大，图谋之深，令人心惊。
“王大人，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南局势，继续推行利国利民之策。贾六、琉璃之事，邓某必一查到底，给大人一个交代。” 邓衍郑重道。
“有劳邓大人。” 王守仁叹息一声，“只是敌暗我明，邓大人还需万分小心。金陵不比扬州，此处水深浪急啊。”
“邓某明白。”
离开巡抚衙门，邓衍心情沉重。劝农庄一案，虽挫败刺杀，却也让对手彻底转入地下，敌我形势愈发诡谲。贾六和琉璃的逃脱，如同两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是夜，邓衍下榻的悦来居客栈。
烛火摇曳，邓衍独自对着一张金陵城坊图沉思。秦川侍立一旁，汇报连日搜查无果。
“公子，贾六似对金陵城地下脉络了如指掌，密道四通八达，恐怕早已备好多条退路。全城搜捕，如同大海捞针。” 秦川面带愧色。
“不怪你。” 邓衍摆摆手，目光依旧锁定地图，“贾六经营多年，必有我们不知的巢穴。他受伤，琉璃重伤，需要地方藏身、疗伤。这地方，必然极其隐蔽，且有医术高明之人。”
他手指点向几个区域：“重点排查这几处：靠近城墙的废弃宅院、寺庙庵堂的香积厨或停厝房、大户人家的别业、以及……药铺医馆的后院或地窖！尤其是，近期有采购大量金疮药、解毒丹的！”
“是！属下这就加派人手，暗查这些地方！” 秦川领命。
“还有，”邓衍沉吟道，“贾六逃脱，其背后之人必会与他联系。让我们的人，盯死金陵通往京师的驿站、漕帮码头、以及所有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或许，能顺藤摸瓜。”
“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走到窗边，望着金陵城璀璨的灯火，心中却无半分暖意。这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阴谋与杀机。琉璃未除，贾六在逃，“影子”未现，苏晚在京卧病……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下。敌人越是猖狂，他越要冷静，越要将其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流光，一闪而逝，划过天际，坠向城西方向。
邓衍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东厂紧急联络的信号箭！颜色代表……有重大发现，需立刻接应！
东厂的人在金陵？他们发现了什么？是敌是友？
邓衍不再犹豫，抓起佩剑，吹熄烛火，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融入夜色，向着绿光坠落的方向，疾掠而去。
金陵之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