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栖霞山，栖霞精舍。
秋色已深，层林尽染。精舍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僻静山谷中，青砖灰瓦，掩映在枫树与银杏之间，只有一条蜿蜒石阶与外界相通，香火稀疏，平日里只有几个年迈的比丘尼清修，确是藏身的绝佳所在。
琉璃易容成一个面色苍白、带发修行的居士模样，住在精舍后园一间独立的禅房里。贾六安排的人已送来伤药和日常用度，周到细致。她的箭伤在药力作用下渐渐收口，但内里的虚弱和心头的重压，却非药石可医。
刺杀王守仁！这任务如同巨石压在心口。王守仁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自身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据说年轻时曾习武强身，等闲难以近身。贾六背后之人，竟欲行此险着，所图必然极大。
她摩挲着怀中那半本以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显字的“秘账”副本，心中权衡。这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交给贾六，无异与虎谋皮；不交，眼下这关便过不去。贾六看似客气，实则拿捏着她的生死。
“必须尽快养好伤，弄清贾六的底细和计划，再见机行事。” 琉璃暗忖。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即便为求存不得不暂时依附，也要留好后路。
三日后，黄昏。
一个作樵夫打扮的汉子，担着柴禾，敲响了精舍的后门。对上暗号后，被引入琉璃禅房。
“娘子，东家让小的传话。” 樵夫低眉顺眼，声音沙哑，“三日后，九月十五，乃应天巡抚衙门‘劝农课桑’之期，王大人依例将赴城南‘劝农庄’巡视，与乡老座谈，并在庄中用午膳。庄中守卫较之府衙疏松，乃是动手良机。”
琉璃心中一动，劝农庄？那地方她略有耳闻，是官府设立的示范田庄，平日确有官员巡视，但防卫的确不如衙门森严。
“具体如何行事？” 她问。
“届时，庄中庖厨会混入我们的人。” 樵夫道，“娘子可扮作送菜农妇混入，借机在王大人的茶饭中下此物。” 他递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用蜜蜡封存的黑色药丸，“此乃‘百日眠’，与之前所用同源，但剂量调整，服下后十二个时辰方发作，状似中风昏厥，三日内必死无疑，神仙难救。如此，可免当场格杀之险，亦不易追查。”
琉璃接过药丸，指尖冰凉。又是“百日眠”！贾六果然与郑知白、田弘系出同源，连用毒手法都一脉相承。让她下毒，而非刺杀，确实更隐蔽，但风险也转嫁到了她身上。
“下毒之后，如何脱身？”
“庄外自有接应。得手后，娘子速至庄后竹林，有人备快马接应，直抵江边，有船等候，送娘子过江，暂避风头。”
计划听起来周详，但琉璃深知，越是周详的计划，变数越多。接应是否可靠？过江之后是生路还是死路？都是未知数。
“东家还让小的问娘子，那‘东西’……可曾备好？” 樵夫抬眼，目光闪烁。
琉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告诉贾先生，东西在我身上。事成之后，江边船上，自当奉上。”
樵夫点点头：“小的明白。娘子保重，三日后，城南十里，劝农庄外，自有信号。” 说罢，躬身退去。
禅房内重归寂静。琉璃看着手中那枚索命的药丸，眼中寒光闪烁。贾六，你想借刀杀人，事后恐怕也想杀我灭口吧？可惜，我琉璃，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她需要更详细的劝农庄地形图，需要了解王守仁的随行人员、饮食习惯，需要确认接应路线是否安全……这些，贾六不会给她，必须靠自己。
是夜，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栖霞精舍，没入山林，向金陵城南方向潜去。
与此同时，金陵城内，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悦来居”。
邓衍与秦川等人已秘密入住。他们扮作来自徽州的绸缎商人，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
书房内，烛火摇曳。邓衍正对着金陵城防图及官署分布图沉思。秦川在一旁低声禀报这两日暗查所得。
“公子，聚宝轩那边盯了三天，贾六深居简出，来往多是些古玩商贾，未见异常。但发现每隔一两日，便有一个卖菱角的小贩，会在聚宝轩后门与伙计交谈片刻，形迹有些可疑。”
“小贩？” 邓衍目光一凝，“跟住他。”
“是。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应天府衙附近，近日也有些生面孔活动，似乎在打探王守仁王大人的行程。”
“王守仁？” 邓衍眉头微蹙。王守仁是朝中清流领袖，政声卓著，但也因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打探他的行程，意欲何为？
“重点查清那些人的来历，以及王大人近日有何重要公务。” 邓衍吩咐道。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与琉璃、贾六有关。
“是。” 秦川领命，又道，“公子，金陵乃留都，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们人手有限，是否需请应天府或守备太监衙门暗中协助？”
“不可。” 邓衍断然摇头，“贾六在金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与官场必有勾连。贸然接触官府，恐打草惊蛇。一切暗中进行。”
“属下明白。”
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护卫匆匆而入，低声道：“老爷，院外有人射进一支无头箭，箭杆上缠着此物。” 说着递上一小卷棉纸。
邓衍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四个蝇头小字：**【劝农庄，十五。】
劝农庄？十五？九月十五？邓衍眼中精光爆射！这与秦川所报有人打探王守仁行程的时间点吻合！王守仁九月十五要去劝农庄？这纸条是谁送的？是敌是友？是警告？还是陷阱？
“查！立刻去查，王守仁九月十五是否确有计划前往劝农庄！” 邓衍沉声道。
“是！” 秦川立刻派人去查。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确认：应天巡抚衙门已出告示，九月十五，巡抚王守仁大人将赴城南劝农庄巡视劝农。
“果然！” 邓衍心念电转。送信人是在示警，有人欲在劝农庄对王守仁不利！结合贾六与琉璃的动向，幕后黑手呼之欲出！他们的目标，竟然是王守仁！
“好个贾六！好个‘影子’！竟敢对封疆大吏下手！” 邓衍又惊又怒。此举若成，东南必乱，朝局动荡！其心可诛！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提前通知王大人，取消行程？” 秦川急问。
“不。” 邓衍冷静下来，眼中寒光闪烁，“通知王大人，只会让对手警觉，改变计划，我们便失了先机。况且，无凭无据，王大人未必会信，即便信了，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南劝农庄：“他们将地点选在劝农庄，必是看中其守卫相对松懈。我们便将计就计！”
“公子的意思是……”
“秦川，你立刻挑选几名机灵可靠的兄弟，设法混入劝农庄，扮作庄户、杂役，摸清庄内布局，尤其是厨房、厅堂、王大人可能歇息之处。查明对方可能安插的内应。”
“是！”
“另派一队人，潜伏于劝农庄外围，控制所有进出要道，尤其是庄后竹林及通往江边的路径。一旦事发，务必截断刺客退路！”
“是！”
“再派两人，持我名帖，秘密求见王守仁大人。不必言明危险，只说我邓衍有要事相商，请他十五日赴劝农庄时，身边多带精锐护卫，饮食起居，务必加倍小心。切记，要绝对保密，不得经第三人手！”
“属下明白！”
一道道指令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劝农庄悄然撒开。邓衍要以自身为饵，以王守仁为诱饵，布下一个反包围圈，将琉璃乃至贾六，一网打尽！
“琉璃……这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邓衍望向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冰冷如刀。
劝农庄，将成为决胜之地。一场围绕朝廷重臣生死、牵扯多方势力的暗战，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