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扬州城，盐司衙门。
秋意深浓，庭院中落叶堆积，更添几分萧瑟。后宅内，药香弥漫。苏晚在程老和孙嬷嬷的精心照料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伤势渐趋稳定，但依旧虚弱不堪，大多时间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哀伤。丧子之痛，如同刻入骨髓的伤痕，非短时可愈。
邓衍处理完扬州盐案、剿匪的善后事宜，将一应卷宗、证物、人犯移交刑部与都察院派来的专员，又对周淮安、秦川等有功将士一一叙功请赏后，便向朝廷上了奏章，陈明苏晚病体孱弱，需返京寻名医调治，恳请准其回京述职。
皇帝的恩旨很快下达，嘉奖其平定东南之功，关切其妻病情，准其所请，并令太医院选派太医，为苏晚诊治。
启程之日，扬州官员士绅、百姓自发聚集码头相送，人山人海，感念邓衍肃清盐务、剿灭海盗、安定地方之恩德。邓衍一身常服，立于船头，向送行人群拱手作别，神色平静，唯有目光扫过这座承载了太多生死搏杀、爱恨情仇的城市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官船升起风帆，在周淮安水师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离扬州码头，溯运河而上，直向京师。
船队行至镇江府地界，依制停靠补给。当地官员早已得到消息，在码头设下香案酒水迎候。邓衍心系苏晚，本不欲多留，只命人上岸采买些新鲜果蔬药材，便欲启程。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汉子，趁护卫不备，悄然靠近邓衍的座船，将一截小小的竹管塞给船头值守的亲卫，低语一句“故人相托，呈交邓大人”，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将竹管呈给邓衍。
邓衍拆开竹管，里面是一张卷起的薄纸，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冷冽：
**【金陵，聚宝轩，贾六。佛手已至，君可速来。】
没有落款，但邓衍瞳孔骤然收缩！这字迹，他虽不熟悉，但信息却石破天惊！
金陵！聚宝轩！贾六！这正是之前审讯田弘心腹时，隐约提及的、可能与田弘“秘账”有关的线索！而“佛手已至”……琉璃果然没死！而且，她去了金陵！她去找那个“贾六”做什么？交接秘账？寻求庇护？还是……另有图谋？
这送信人是谁？为何在此地拦船报信？是敌是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邓衍心头。他立刻唤来秦川，将纸条递给他。
秦川看后，也是脸色剧变：“公子，这……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您去金陵？”
邓衍目光锐利，沉吟道：“真假难辨。但‘聚宝轩贾六’此名，乃绝密，若非田弘极亲近之人，断不可能知晓。送信者称‘故人’，或许……是田弘生前布下的另一枚暗棋？见郑知白倒台，田弘已死，故转而向我示好？”
他走到舱壁地图前，手指点向金陵：“金陵乃留都，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琉璃真逃往彼处，与那‘贾六’接上头，得到田弘留下的秘账或其他资源，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可是公子，” 秦川担忧道，“夫人病情不稳，需尽快回京诊治。若转道金陵，路途颠簸，恐于夫人病情不利。况且，京师朝局未稳，公子久离中枢，亦非良策。”
邓衍何尝不知此理。苏晚需要静养，朝廷需要他坐镇。但“佛手”琉璃，如同附骨之疽，此女不除，他寝食难安！更何况，田弘那份牵扯极广的“秘账”，若落入宵小之手，或公之于众，必将引起朝野震荡，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内舱，看着榻上昏睡的苏晚，容颜憔悴，呼吸微弱，心中一阵刺痛。晚晚，我们的孩子……此仇不共戴天！若不手刃仇雠，我邓衍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他轻轻握住苏晚冰凉的手，低声道：“晚晚，再忍耐些时日。待我去了结金陵之事，斩草除根，便带你回京，寻天下名医，定将你身子调理好。”
苏晚似有所觉，睫毛微颤，却未能醒来。
邓衍为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内舱，脸上已是一片决然。
“秦川听令！”
“属下在！”
“船队按原计划继续北上，护送夫人回京。你持我手令，挑选二十名精锐好手，一律便装，分乘快船，随我即刻转道，赶往金陵！对外宣称，我因夫人病情，需在镇江寻访名医，暂留数日。”
“公子！您要亲自去金陵？太危险了！” 秦川急道，“不若由属下带人前去查探！”
“不，” 邓衍摇头，目光坚定，“琉璃狡诈异常，‘聚宝轩’底细不明，非我亲往，难以应对。况且，田弘秘账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掌控。此事需绝对保密，除你之外，不得再让第三人知晓我等真正去向。”
“是！属下遵命！” 秦川见邓衍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安排。
片刻之后，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悄然离开大队，转入通往金陵的河道。邓衍青衣小帽，扮作商贾模样，立于船头，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目光幽深。
金陵，虎踞龙盘之地。前朝旧都，今之留都，官衙林立，勋贵云集，暗流汹涌更胜京师。此一去，是自投罗网，还是直捣黄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仇，必须报。
与此同时，金陵城，秦淮河畔，聚宝轩。
这是一家看似寻常的古玩店，门脸不大，但内里深邃，陈列着各色瓷器、玉器、字画，客人不多，透着股幽静气息。
后院雅室，檀香袅袅。琉璃已换上一身素雅裙钗，脸上易容未褪，但仍难掩其天生丽质，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她左肩的伤处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扬州经历的凶险。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团花锦袍、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中年男子，正是聚宝轩的东家，贾六。
“田公公……真的去了？” 贾六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 琉璃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邓衍手段酷烈，田公公……未能幸免。”
贾六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田公公与贾某，相识于微末，多有照拂。他既将姑娘托付于贾某，贾某自当尽力。只是……姑娘如今是朝廷钦犯，海捕文书已发至金陵，风声正紧，此时露面，恐有不妥。”
琉璃抬起头，目光直视贾六：“贾先生，明人不说暗话。田公公临去前，曾言先生处留有‘后手’，可助我脱困，甚至……可制衡邓衍。不知此言，可当真？”
贾六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后手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姑娘需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贾某是生意人，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琉璃心中一紧：“先生想要什么？”
“两件事。” 贾六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第一，田公公留在姑娘手中的那半本‘秘账’副本，需交由贾某保管。第二，姑娘需替贾某……办一件事。”
琉璃瞳孔微缩。田弘确实曾将秘账誊抄副本，一分为二，一份自藏，一份交她保管，以备不测。此事极为机密，贾六竟也知道？看来他果真是田弘极其信任之人。
“秘账可以给你。” 琉璃沉吟道，“但不知先生要我办何事？”
贾六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很简单。我要你……杀了应天府尹，王守仁。”
“什么？！” 琉璃失声惊呼，几乎要站起来，“刺杀朝廷命官，还是留都府尹？这……这不可能！”
王守仁乃当世大儒，官声清正，更是皇帝颇为倚重的能臣，刺杀他，无异于捅破天！届时，别说贾六，整个金陵都要翻天！
贾六却是不慌不忙，淡淡道：“姑娘稍安勿躁。王守仁表面清正，实则与朝中某些人过往甚密，碍了某位大人的路。此事若成，非但姑娘的麻烦可解，日后荣华富贵，亦享之不尽。至于如何下手，贾某自有安排，保姑娘安然无恙。”
琉璃心念电转。贾六背后之人，能量惊人，竟欲刺杀府尹！自己卷入此等漩涡，是福是祸？但眼下，她已无路可走。邓衍的追兵不知何时就会到金陵，若无贾六庇护，她寸步难行。
“好！我答应你！” 琉璃一咬牙，“但秘账需事成之后交付。而且，我需要时间养伤，以及……详细的计划。”
“这是自然。” 贾六满意地笑了，取出一张银票和一把钥匙推过去，“这是五千两银票，以及城外‘栖霞精舍’的钥匙。姑娘可先去那里静养，所需药物、用度，自有人送去。计划细节，三日后，会有人与你联络。”
“栖霞精舍？” 琉璃接过钥匙，心中稍定。那是金陵城外一处僻静庵堂，香火不旺，确是藏身的好去处。
“多谢贾先生。” 琉璃起身，福了一礼。
“姑娘客气。” 贾六笑眯眯道，“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望姑娘……好生将养，莫误了大事。”
琉璃深深看了贾六一眼，转身离去。雅室门关上，只剩下贾六一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田弘啊田弘，你倒是给咱家……留了一把好刀。”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邓衍……想必也快到了吧？这金陵城的水，是时候……搅得更浑一些了。”
运河上，邓衍所乘快船，正鼓足风帆，日夜兼程，驶向金陵。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这座六朝古都上演。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