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盐司衙门,停尸房。
阴冷,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混合气味,用以压制尸体的腐臭。那具从芦苇荡带回的焦黑尸体,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木台上,盖着白布。
程老和两名经验丰富的仵作,正在做最后一次细致的复验。邓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公子,请看此处。” 程老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尸体左臂烧焦的皮肉,露出下方一小段相对完好的臂骨,“此女左臂尺骨近腕处,有一道陈年骨裂愈合的痕迹,形状颇为特殊,呈斜向螺旋状。老朽行医数十年,此类骨裂多因坠马时手臂被缰绳缠绕扭转所致。”
邓衍眼神微凝。根据之前的情报,琉璃确实在数年前随田弘出行时,因马匹受惊坠马,左臂重伤,休养了数月。这一点,吻合。
“还有,” 另一名仵作指着尸体骨盆部位,“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和骨骼愈合程度判断,此女生育过,至少有一胎。”
邓衍眉头一皱。琉璃作为田弘心腹,且是“佛手”杀手,竟生育过?这倒是未曾掌握的线索。他看向秦川。
秦川会意,低声道:“属下已查过,琉璃入宫前身世不明,入宫后一直在御马监当差,并未婚配记录。但……不排除她入宫前或有私情,亦或是……为执行任务所做的伪装?” 此事蹊跷,难以定论。
“还有何发现?” 邓衍沉声问。
程老摇了摇头:“体表严重烧毁,再无其他明显标识。体内脏器亦因高温损毁,无法验毒。仅凭现有证据,老朽……只能说不排除是琉璃。”
不排除,也就是不能完全确定。邓衍要的是确凿无疑。
他走到尸体头部位置,白布下是焦黑扭曲、无法辨认的面容。
“秦川,琉璃可有什么不易被火烧毁的体貌特征?比如,齿序如何?有无镶牙、蛀牙或缺齿?身上有无特殊胎记、疤痕或刺青?” 邓衍追问。这些都是确认身份的关键。
秦川面露难色:“公子,琉璃此人极为谨慎,深居简出,我们对其体貌细节掌握甚少。仅知她笑容时,左边嘴角有一颗极小的黑痣,但面部烧毁如此严重,此特征已无法查验。至于齿序、胎记等,更是无从得知。”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所有证据都指向琉璃,但又都存在一丝不确定。这种感觉,让邓衍非常不舒服。他绝不相信,那个狡诈如狐、手段狠辣的“佛手”,会如此轻易地赴死。
“那柄短匕和毒针呢?” 他转向另一边木桌上摆放的证物。
“短匕是精钢打造,虽被烧变形,但材质和淬毒手法,与之前刺杀现场发现的暗器类似。毒针亦是如此。” 秦川禀报,“但这些武器并非独一无二,只能佐证,不能作为铁证。”
邓衍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发现尸体时,她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比如首饰、玉佩、钱袋,或者……某种特殊的药物?”
秦川仔细回想,肯定道:“除了残破衣物和这柄短匕、几枚毒针,别无他物。当时火势极大,若有其他物品,恐怕也已焚毁。”
“焚毁……”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若是金蝉脱壳,她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武器吗?这岂不是故意告诉我们,死者就是‘佛手’?”
秦川一怔:“公子的意思是……这是她故意留下的疑阵?”
“或许。” 邓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场大火,毁去容貌,留下几件似是而非的证物……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好的。若她真想隐藏身份,为何不将尸体彻底处理掉,沉入河底?反而留在容易被发现的岸边?”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她很可能还活着!那具女尸,是她找来的替身!”
“十有**。” 邓衍语气冰冷,“她定然早已准备好替身,甚至可能提前将其致残(模仿旧伤)、喂下特定药物(造成生育假象),然后选择在芦苇荡这个易于纵火毁尸灭迹的地方,上演一出‘**’的戏码。目的就是让我们以为她已死,放松警惕,她好趁机远走高飞!”
“好毒辣的计策!” 秦川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她若想逃,此刻必在途中。” 邓衍转身,目光如电,“陆路关卡严密,她受伤不轻,不易伪装。最可能的,是走水路!而且,不会是官船大埠,必然是鱼龙混杂、易于藏匿的私渡小船!”
他快步走到扬州水系图前,手指点向城南河道错综复杂的区域:“重点搜查这一带!所有渔船、货船、渡船,哪怕是舢板,一律严查!尤其是前往镇江、金陵方向的!查验所有船员、乘客的身份文引,搜查船舱有无暗格、夹层!发现形迹可疑、尤其是带有伤病的女子,立即扣押!”
“是!属下亲自带人去查!” 秦川凛然应命。
“还有,” 邓衍补充道,“派人盯住‘白云观’和那家香烛店!琉璃狡兔三窟,或许还有我们未知的巢穴。另外,飞鸽传书周淮安将军,请水师加强长江水面巡逻,特别是夜间,注意可疑船只。”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一张更大的网,撒向了扬州城外的江河湖汉。
与此同时,扬州城南三十里外,运河支流,一片僻静的芦苇荡中。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静静停泊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船篷低矮,里面没有点灯。
船舱内,琉璃(已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病恹恹的中年妇人)靠坐在舱壁,左肩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失血过多和连日奔波的疲惫,让她脸色苍白如纸。她吞下最后一颗“提元丹”,闭目调息,压制着阵阵袭来的眩晕。
船头,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瘦小船公,正默默地整理着缆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还有多久到镇江?” 琉璃睁开眼,声音沙哑低沉。
“绕过前面那个河湾,再有两个时辰,天亮前就能到。” 船公头也不回,声音同样低沉,“娘子放心,这条水道俺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盐司的人,查不到这儿。”
琉璃微微点头,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邓衍不是易与之辈,那场“**”未必能完全骗过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赶到金陵。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紫色玉佩,这是她最后的希望。田弘临死前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金陵,聚宝轩,贾六……见玉佩如见咱家……或可助你脱困……”
聚宝轩,贾六……但愿此人可靠。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划水声和呵斥声!
船公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有水师巡船!”
琉璃的心猛地揪紧!这么快就追来了?
只见下游河道拐弯处,出现两艘悬挂灯笼、船头架着弩机的水师快船,正逆流而上,船上的兵丁大声呼喝着,命令所有船只靠岸接受检查!
“怎么办?” 船公有些慌乱。
琉璃眼神一冷,悄无声息地滑到船边,低声道:“靠向那片芦苇最密的地方,熄灯,不要出声。”
船公连忙照做,将小船悄无声息地撑入茂密的芦苇丛中,熄灭了船尾那盏小灯。
水师快船越来越近,灯笼的光芒扫过河面,兵丁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所有船只听着!靠岸接受检查!违令者,以通匪论处!”
几艘夜泊的渔船慌忙点灯,驶向岸边。水师船开始逐一登船检查。
琉璃屏住呼吸,身体紧贴船舱,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毒匕上。若被发现,唯有拼死一搏!
幸运的是,这片芦苇荡极其茂密,水师快船吃水较深,不敢轻易闯入,只是在外面巡弋呼喝。灯光几次扫过小船藏身之处,但都被层层芦苇挡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师船似乎检查完毕,向下游驶去,呼喝声渐渐远去。
船公和琉璃都松了口气。
“好险……” 船公抹了把冷汗。
琉璃却眉头紧锁。水师巡查如此之密,说明邓衍并未相信她的死讯。前面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不能走水道了。” 琉璃果断道,“靠岸,我们走陆路,绕开官道卡口。”
“陆路?娘子,您这伤……” 船公有些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 琉璃语气坚决,“快靠岸!”
小船悄然靠向一处荒芜的河岸。琉璃塞给船公一锭银子,低声道:“多谢相送,就此别过。若有人问起,就说没载过客。”
说完,她身形一闪,没入岸边的黑暗中,向着与金陵相反的西南方向潜行而去。她决定先绕道皖南山区,再折向金陵,虽然路途遥远艰难,但更安全。
黎明前的黑暗中,受伤的“佛手”,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而她与邓衍之间的生死追逐,远未结束。
盐司衙门。
秦川带回消息:水师在城南河道发现数条可疑船只,但经查均无异样。未发现琉璃踪迹。
邓衍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她果然没死。” 他冷冷道,“继续搜,扩大范围。她受伤不轻,需要药物治疗和藏身之处。盯死所有医馆、药铺,尤其是治疗外伤的郎中和售卖金疮药的店铺。她……跑不远。”
“是!”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站在院中,仰望苍穹。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琉璃,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邓衍发誓,必会将你揪出来,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