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扬州城南郊外,荒草萋萋,河汉纵横,废弃的砖窑、乱葬岗、芦苇荡,构成了天然的藏身之所。
琉璃捂着左肩的箭伤,鲜血浸湿了粗布衣衫,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凭借着超凡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如同受伤的狸猫,在沟壑、土坡、灌木丛中疾速穿行,竭力摆脱身后的追兵。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放箭!快放箭!”
身后,火把的光芒如同鬼火,紧追不舍。盐丁和衙役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弓弦震动声,打破了荒野的寂静。更有数道身影,速度极快,显然是秦川手下的精锐,死死咬住她的踪迹。
琉璃心中冰冷。她知道,自己受伤,速度受影响,又被大队人马围追,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处理伤口,否则失血过多,后果不堪设想。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半塌的废弃砖窑,窑口被疯长的野草遮掩大半。就是那里!
她猛地一个折向,冲向砖窑,在追兵箭矢射到之前,一个翻滚,钻入了黑暗的窑洞之中。
“她进砖窑了!围起来!” 追兵迅速赶到,将砖窑团团围住,火把将窑口照得通明。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无路可逃!速速出来受缚!” 带队的小旗官厉声喝道。
窑洞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
小旗官一挥手:“第一队,持盾,进去搜!其他人,弓弩准备,封锁所有出口!”
几名手持藤牌的盐丁,小心翼翼地向窑洞内摸去。窑洞不深,但内部坍塌严重,乱石堆积,光线昏暗。
“啊!” 突然,洞内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兵刃交击和闷哼声!
“有埋伏!” 小旗官脸色一变,“第二队,上!”
更多盐丁冲入窑洞。然而,里面的空间狭小,乱石阻碍,根本无法展开。只见先进入的几名盐丁已倒在血泊中,咽喉或心口插着淬毒的短矢!而琉璃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搜!她肯定藏在石头后面!” 小旗官又惊又怒。
盐丁们开始搬开乱石搜查。突然,一名盐丁脚下的石板一松,整个人惊呼着向下坠去!下面竟是一个隐蔽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小心机关!” 众人骇然,不敢再贸然前进。
就在这混乱之际,窑洞顶部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处,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借助夜色的掩护,贴着地面,向不远处的芦苇荡疾掠而去!正是琉璃!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预设的简易机关,暂时摆脱了追兵。
“在那边!芦苇荡!” 眼尖的哨兵发现了她的身影,立刻示警。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芦苇荡。但芦苇茂密,人影一闪即没,难以命中。
“追!她受伤了,跑不远!放火烧芦苇!” 小旗官咬牙切齿。
盐司衙门,已是人声鼎沸。
秦川快步走入书房,禀报道:“公子,南郊发现琉璃踪迹,她躲入废弃砖窑,利用机关伤我数人后逃脱,现潜入城南芦苇荡。属下已加派人手,合围芦苇荡,并调水师小船,封锁附近河道。”
邓衍站在地图前,目光锁定城南那片广袤的芦苇荡,眼神冰冷:“芦苇荡范围太大,搜起来费时费力。她精通隐匿,强攻恐伤亡太大,也易被她再次逃脱。”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调两架床弩过来,配备火箭。再准备硫磺、硝石、烟硝。她不是喜欢藏吗?我就让她无处可藏!”
秦川心中一凛:“公子,您是要……火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邓衍语气森然,“传令下去,疏散芦苇荡边缘农户。以火为界,步步为营,将她逼出来!记住,我要活口!”
“是!” 秦川领命而去。他知道,邓衍这是要不惜代价,毕其功于一役了。
城南芦苇荡,晨雾弥漫。
琉璃藏身于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撕下衣襟,快速包扎好肩头的伤口,又吞下一颗止血丹和提元丹。药力化开,暂时压下了伤痛和虚弱,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依旧阵阵袭来。
她听到远处传来的兵马调动声、呼喝声,心中警兆大作。邓衍的反应太快,围剿的力度远超她的预计。这片芦苇荡,恐怕也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渡河!河对岸是丘陵地带,树林茂密,更容易藏身。只要过了河,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记忆中的一处水流较缓、可能有渔民小船的河汉潜行而去。
然而,她刚移动了不到百步,就听到空中传来凄厉的呼啸声!
嗖——轰!
一支粗大的火箭,拖着熊熊烈焰,划破晨雾,狠狠地扎在她前方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干燥的芦苇瞬间被点燃,火苗腾起,迅速蔓延!
“放箭!”
嗖!嗖!嗖!
更多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般落入芦苇荡!与此同时,外围的兵丁开始抛洒硫磺等引火之物,并用强弓向荡内发射响箭,驱赶藏匿者。
“邓衍!你好狠!” 琉璃脸色剧变,她没想到邓衍竟会用火攻!这是要赶尽杀绝!
大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热浪逼人。芦苇燃烧的噼啪声、兵丁的呐喊声、以及被惊起的飞鸟走兽的哀鸣声,响成一片。
琉璃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视线受阻,灼热的气浪烤得她皮肤生疼。她不得不放弃原定路线,向着火势较小的河岸方向拼命突围。
“在那边!她出来了!” 岸上的兵丁发现了她的身影,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琉璃舞动短匕,格挡开几支箭矢,但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动作稍滞,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缕发丝,留下一道血痕。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冲向河岸。只要跳进河里,就有生机!
眼看就要冲到岸边,突然,河面上传来划水声!数艘水师的小船,如同幽灵般从雾气中钻出,船上的弩手,冰冷的箭镞已对准了她!
前有大河,后有火海,左右皆是追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琉璃站在岸边,看着围拢过来的兵丁和水师船只,脸上露出一抹惨然和疯狂的冷笑。
“邓衍!你想抓我?做梦!” 她尖啸一声,猛地转身,不是冲向河水,而是向着身后那片已化作火海的芦苇荡,决绝地冲了进去!
“她想**!快放箭!” 岸上的军官大惊。
数支箭矢射入火海,却如石沉大海。熊熊烈焰瞬间吞没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凶名昭著的“佛手”,竟会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大火继续燃烧,映红了半个天空。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熄。
秦川亲自带人进入仍在冒烟的废墟中搜索。现场一片狼藉,焦土遍地,许多地方仍有暗火。
“秦头儿!这里有发现!” 一名士兵在靠近河岸的灰烬中,发现了一具已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的焦尸!尸体旁,还有一柄烧变了形的短匕残骸,以及几枚未被完全熔化的毒针。
“看身形和残留的衣物碎片,像是个女子……” 士兵报告道。
秦川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烧得太厉害,根本无法辨认。他拾起那柄扭曲的短匕,刃口呈现诡异的幽蓝色,确是淬有剧毒。
“周围都搜过了吗?可有其他发现?” 秦川沉声问。
“都搜过了,就这一具尸体。这附近水流不急,若是跳河,应该能被找到,但河面没有发现。”
秦川眉头紧锁。一切迹象表明,琉璃已葬身火海。但……以她的狡诈,会如此轻易赴死吗?这会不会是金蝉脱壳之计?
“将尸体带回衙门,请程老和仵作仔细查验。继续封锁河道上下游,打捞可疑物品。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川下令道。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盐司衙门。
邓衍看着堂下那具焦黑的尸体,以及呈上的短匕残骸,面色阴沉如水。
程老和扬州府最好的仵作已仔细查验过尸体。
“回大人,” 仵作战战兢兢地道,“尸体女性,年约二十,身高四尺八寸(约1.6米),与琉璃身形相符。致死原因系吸入浓烟窒息,兼有严重烧伤。左手腕骨有旧伤疤痕,与之前调查中琉璃曾坠马受伤的记载吻合。只是……面部毁坏严重,无法完全确认身份。”
程老补充道:“公子,从尸体怀中发现的未完全烧毁的药瓶残片来看,其中残留药粉,与之前琉璃所用‘提元丹’成分一致。此外,尸体鞋底沾有特殊的紫色黏土,扬州城内,只有城南砖窑附近和少数几处地方有此种土质。”
证据链似乎很完整。身形、旧伤、药物、活动痕迹,都指向琉璃。
邓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所以,你们认定,这就是琉璃?”
程老和仵作对视一眼,谨慎道:“回公子,依目前证据来看,十有**便是此獠伏诛。”
十有**……邓衍眼中寒光闪烁。也就是说,还有一二分的可能,这不是她!以琉璃之狡诈,弄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尸,伪造伤痕,布置现场,并非不可能!那场大火,正好毁去最关键的容貌证据!
“秦川。”
“属下在!”
“对外宣称,刺客‘佛手’琉璃已畏罪**。但暗中搜查,不得停止!尤其是通往金陵、苏州、杭州等地的水陆要道,严加盘查!生要见人,死……我要见到确凿无疑的尸首!”
“是!” 秦川心领神会。公子并不相信琉璃已死。
邓衍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空尚未散尽的烟尘,目光深邃。
琉璃,你真的就这么死了吗?还是说,这又是你金蝉脱壳的诡计?如果你还活着,此刻,又会藏身何处?下一步,你又意欲何为?
这场追猎,远未到结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