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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困兽犹斗

扬州城,某处废弃的染坊地窖。

空气污浊,弥漫着霉烂和化学染料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曳,将墙壁上斑驳的污渍映照得如同鬼魅。

琉璃蜷缩在角落一堆破布上,原本精致的脸庞此刻布满污垢,嘴唇干裂,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闪烁着疯狂与不甘的光芒。她身上那套粗布衣裳沾满泥点,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失败了……又失败了!”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柳氏那个蠢货暴露得太快,德济堂这条线彻底断了。五十万两的悬赏,如同天罗地网,将扬州城罩得密不透风。盐司衙门如今更是铁板一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猎犬的狂吠和猎人的刀光。邓衍的报复,比她想象的更迅猛、更酷烈!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连日来的东躲西藏、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地窖阴冷潮湿,她的身体已有些吃不消。旧伤未愈,新愁又添,一股虚弱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仅剩的两颗碧绿色药丸,犹豫了一下,吞下一颗。药丸入腹,一股辛辣的热流散开,暂时压下了咳嗽和寒意,却也带来一阵眩晕。这是她秘制的“提元丹”,药性猛烈,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但副作用极大,久服伤身。

必须尽快离开扬州!琉璃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邓衍不死,她难有宁日。但“影子”大人的命令是“蛰伏,待机”。可如今,她连蛰伏都做不到了!全城搜捕,悬赏通天,她藏身的这个染坊虽然隐蔽,但也绝非久留之地。粮食和清水即将告罄,出去采购风险极大。

怎么办?硬闯出城?城门守军森严,盘查极细,她易容术再高,也难保万无一失。联系“影子”求助?且不说能否联系上,就算联系上,“影子”是否会为了她这个可能暴露的棋子,而冒险动用资源?更大的可能是……被灭口!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太了解“影子”了,冷酷、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己接连失手,又暴露了柳氏这条线,恐怕早已成了弃子。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自救!

琉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还有最后一张牌——那枚从田弘处得到、却一直没敢轻易动用的紫色玉佩!田弘临死前说过,这玉佩是信物,凭此物可去金陵“聚宝轩”找一个叫“贾六”的人,或许能得到庇护或帮助。

去金陵?金陵是留都,龙蛇混杂,或许有藏身之处。但路途遥远,关卡林立,风险极大。而且,“聚宝轩”和“贾六”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去,九死一生;留,十死无生。

赌一把!琉璃咬紧牙关。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线生机!只要到了金陵,找到“贾六”,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就算找不到,金陵也比扬州更容易藏身。

她仔细规划着路线。不能走水路,运河关卡太多。陆路也不能走官道,必须绕行偏僻小道。需要弄到路引、马车、干粮,还有……钱。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子时,万籁俱寂。

琉璃换上一身偷来的、打着补丁的男式粗布短打,用特制药泥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粘上两撇小胡子,背上一个破旧的包袱,扮作一个赶夜路的穷苦脚夫。她小心翼翼地从地窖潜出,如同狸猫般在狭窄、肮脏的巷道中穿行。

她不敢去熟悉的黑市或车行,那里肯定布满了眼线。她的目标是城南的骡马市,那里鱼龙混杂,多是些做短途运输的苦哈哈和外地小商贩,管理相对松散,或许有机会。

避开几队巡逻的兵丁,躲过几处暗哨的视线,琉璃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骡马市外围。此时已是后半夜,市集早已散场,只有几间供车夫脚夫歇脚的大车店还亮着昏暗的灯火,门口拴着些疲惫的骡马。

琉璃压低斗笠,装作寻找宿头的样子,在一家大车店附近逡巡。她需要找一个单独赶车、看起来老实又不太起眼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草料、显得有些破旧的骡车,吱呀吱呀地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大车店门口。驾车的是一個四十多岁、面色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正跳下车,准备卸牲口。

就是他了!琉璃心中一动。这种独来独往的草料贩子,通常只做短途,不爱多事,是理想的目标。

她走上前,压着嗓子,用带着外地口音的官话问道:“这位大哥,叨扰了。小弟想去句容那边探亲,错过了宿头,不知大哥明日可往那个方向去?能否捎带一程?车资好商量。”

那车夫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身材瘦小、面容愁苦的“男人”,不似歹人,便瓮声瓮气道:“俺明天倒是要去丹阳送草料,不过丹阳离句容还有段路,不顺道。”

丹阳?琉璃心中快速盘算,丹阳虽不直接到句容,但已出了扬州府地界,到了镇江府,盘查会松很多。到了丹阳再想办法去句容(实则她目标是金陵),就容易多了。

“无妨无妨,能到丹阳也行!到了地头小弟再自己想办法。” 琉璃连忙道,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这点心意,大哥路上买碗酒喝。”

车夫看到银子,脸色缓和了些,接过掂量一下,点点头:“成吧,明儿个卯时三刻(早上六点)出发,过时不候。你就睡店里大通铺,明早跟车走。”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琉璃连声道谢,心中稍定。总算找到了离开扬州的机会。

她跟着车夫走进大车店,要了个最便宜的大通铺位置。通铺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脚夫、小贩,汗味、脚臭味、鼾声混作一团。琉璃强忍着不适,找了个角落和衣躺下,却不敢真睡,耳朵竖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盐司衙门,书房。

烛火通明。邓衍并未入睡,面前摊开着扬州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秦川肃立一旁。

“公子,各城门、水路要道盘查依旧严密,未见琉璃踪迹。悬赏通告已发往各府县,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秦川禀报道。

邓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城南骡马市的位置:“她若想逃,陆路是唯一选择。骡马市、车行、脚店,是混出城的最佳地点。尤其是后半夜、凌晨时分,守备易松懈。”

秦川眼神一凛:“公子是说,她可能会伪装成贩夫走卒,趁凌晨出城?”

“极有可能。” 邓衍沉声道,“传令四门,尤其是南门,加派暗哨,对凌晨出城的车队、行人,尤其是单独行动或形迹可疑者,严加盘查,核对路引、货物,必要时搜身!另派一队精干人手,便衣混入城南骡马市及各脚店,暗中查访有无生面孔、行为异常者!”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秦川领命,匆匆而去。

邓衍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琉璃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必须在她钻入更深的洞穴前,将其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卯时初(凌晨五点),天光未亮。

大车店里已有了动静,车夫们开始套车、喂牲口,准备出发。琉璃混在人群中,帮着那草料车夫将骡车套好,低眉顺眼,毫不惹人注意。

卯时三刻,车队陆续出发,驶向南门。城门口已是灯火通明,守城兵丁比平日多了数倍,对出城车辆行人逐一盘查,气氛紧张。

轮到琉璃乘坐的草料车。兵丁仔细核对了车夫的路引和货单,又用长矛插了插车上的草料,确认无异。

“后面那个,干什么的?路引拿出来!” 兵丁指向缩在车后的琉璃。

琉璃心中一跳,连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从某个倒霉鬼身上偷来的假路引,双手奉上,陪着小心道:“军爷,小的是句容人,来扬州探亲,这是路引。”

兵丁接过路引,就着火光仔细查看,又上下打量琉璃:“句容王家庄的王二?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啊?”

琉璃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军爷说笑了,小人家中本是读书人,后来败落了,不得已出来跑跑腿,混口饭吃。”

兵丁将信将疑,又看了看路引上的官印,似乎没什么破绽。他挥挥手,正欲放行。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等等。”

只见一名穿着普通棉袍、但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走了过来,正是秦川派来的暗哨头目。他盯着琉璃,目光如炬:“王二?抬起头来。”

琉璃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高手。她缓缓抬头,露出那张经过伪装的、愁苦卑微的脸。

暗哨头目仔细看着她的眼睛、脖颈、手掌,突然道:“你手上怎么没有老茧?跑腿的苦哈哈,手这么细嫩?”

琉璃暗叫不好,易容能改变容貌,却难完全掩饰长期养尊处优的细节!她正想辩解,那暗哨头目已猛地出手,抓向她的手腕!

电光石火间,琉璃知道不能再伪装了!她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避开这一抓,同时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短匕,直刺暗哨头目咽喉!动作快如鬼魅!

“有刺客!” 暗哨头目大惊,侧身闪避,同时厉声大喝!

城门口顿时大乱!兵丁们纷纷拔刀围拢过来!那草料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抱头蹲在地上。

琉璃心知已暴露,不再恋战,毒匕挥舞,逼退两名冲上来的兵丁,身形如烟,向城外黑暗中疾掠而去!

“放箭!别让她跑了!” 暗哨头目怒吼。

嗖嗖嗖!数支弩箭破空射向琉璃背影!

琉璃听风辨位,身形诡异地扭动,竟将大部分箭矢躲过,但左肩还是被一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她闷哼一声,速度却不减反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追!发信号!全城戒严!她受伤了,跑不远!” 暗哨头目又惊又怒,一边命人追击,一边点燃信号火箭。

一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升上天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火焰。

整个扬州城,瞬间被惊醒了。

盐司衙门。

看到南门方向升起的信号火箭,邓衍眼中寒光爆射!

“终于……找到你了!”

他抓起佩剑,对闻讯赶来的秦川厉声道:“调集所有人手,封锁城南所有出口!搜山检海,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场规模空前的全城大搜捕,在黎明时分,骤然展开。受伤的毒蛇,能否逃出这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