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盐司衙门后宅。
秋意渐深,庭院中落叶堆积,平添几分萧瑟。苏晚的病情在程老精心调理下,终于稳定下来,虽仍虚弱不堪,昏迷不醒,但脉象渐趋平稳,性命算是保住了。邓衍每日处理完公务,必来榻前陪伴,亲自喂药擦身,握着她的手低语,期盼着她能早日醒来。
丧子之痛如毒蛇噬心,但苏晚的生机,是支撑邓衍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他将滔天的怒火与恨意,深深压在心底,化作更冷静、更凌厉的手段,继续清扫郑知白留下的残局,并暗中布网,搜寻“影子”与“佛手”的踪迹。
前院书房。
秦川正向邓衍禀报近日进展。
“公子,按您的吩咐,对高怀恩、马三等人的审讯未有放松。高怀恩为求活命,又吐露了一些宫中秘闻,涉及几位掌印太监和京营大将的阴私,已记录在案。但他对‘影子’的真实身份,确实不知,只猜测可能是司礼监某位权势滔天的公公,或是某位致仕的部堂高官。”
邓衍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秘闻是利器,但非当前急务。他更关心的是那条藏得更深的毒蛇。
“马三和‘老鬼’呢?”
“马三伤势过重,前日夜里没了。‘老鬼’熬刑不过,又招认了一条线索。他说约半年前,曾奉命将一包金银和一封密信,送至城西‘白云观’后山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取信人身份不明,但‘老鬼’暗中窥见,取信者是个身形佝偻、带着斗笠的老道,行动却颇为利落。此事与扬州案似乎无关,故未及时上报。”
“白云观?老道?”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任何细微的线索都不能放过。“立刻派人秘密监控白云观,尤其是后山区域,查清观中所有道士底细,重点排查有无身形佝偻、行为异常者。”
“是!” 秦川领命,又道,“另外,京城传来消息,郑知白在诏狱中受不住刑,已招认大部分罪行,但对‘影子’一事,咬死不知,只说是通过匿名信和死信箱单线联系。三法司会审,定其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流放。圣旨已下,秋后处决。其余涉案官员,或罢黜,或流放,或下狱,东南官场为之一清。”
邓衍微微颔首。郑知白伏法,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但这并未让他感到多少轻松。真正的祸首未除,危机便未解除。
“琉璃那边,还是毫无进展?”
秦川面色凝重:“是。全城暗查已持续半月,悬赏提到二十万两,依旧如石沉大海。此女仿佛凭空消失。属下怀疑,她是否已通过我们未知的密道或伪装,逃出了扬州城?”
“不会。” 邓衍斩钉截铁,“她苦心经营,潜伏日久,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她对我,对晚晚,恨意极深。她一定还在城里,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想起那枚紫色玉佩,那诡异的“佛手印”,琉璃决非寻常杀手,其隐忍和狡诈,超乎想象。
“加派人手,盯死所有药铺、医馆,尤其是售卖西南药材、或是治疗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她若要行动,必然需要药物。另外,继续排查衙门内所有下人,尤其是近期入府、或是行为有细微异常者,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琉璃在等什么?她在等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扬州城西,白云观。
此观香火不算鼎盛,位置偏僻,观中道士不过十余人,平日深居简出。秦川派出的暗哨已潜伏数日,并未发现那“身形佝偻的老道”,观中道士也皆无异样。
这日黄昏,一名穿着破旧道袍、背着药篓、满脸风霜之色的游方郎中,来到了白云观挂单。知客道士见其有度牒,又懂些医术,便安排他在后院一间僻静厢房住下。
夜深人静,游方郎中确认左右无人后,闩好房门,从药篓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布包,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套女子的贴身衣物和一些易容药物。他……不,是她,迅速卸去伪装,露出一张苍白但眉目如画的脸,正是琉璃!
她对着铜镜,熟练地用药水改变肤色、修饰眉眼,片刻功夫,便成了一个面容憔悴、带着病容的普通妇人模样。她换好衣物,将道袍和易容物品仔细藏好,吹熄油灯,如同鬼魅般翻出后窗,融入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城北一家门庭冷落的“济生堂”药铺后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探出头,见到是她,默默点头,将她让了进去。
内堂,药铺掌柜,一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正在等候。见到琉璃,他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影子’大人不是令我们蛰伏吗?”
琉璃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蛰伏?等到邓衍把我们都揪出来吗?郑知白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掌柜皱眉:“你想怎么做?邓衍如今戒备森严,盐司衙门铁桶一般,根本无从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琉璃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邓衍最在乎的,不就是他那个病秧子老婆吗?苏晚现在靠参汤吊命,对吧?”
掌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想在参汤里下手?不可能!邓衍现在惊弓之鸟,苏晚的饮食药物,都由他绝对心腹经手,程老鬼亲自查验,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谁说要靠我们的人?” 琉璃阴**一笑,“邓衍再小心,总要向外采购药材吧?尤其是老山参这种贵重之物,扬州存货不多,他必然要向大药商采购。而扬州最大的参茸商‘德济堂’,东家的小妾,是我的人。”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早就布下了这步棋?”
“未雨绸缪而已。” 琉璃淡淡道,“我已收到消息,盐司衙门近日在‘德济堂’订了一支百年老参,不日便将送入府中。你只需将我给你的‘东西’,设法混入那支参的包装或是礼盒夹层中。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她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药丸,递给掌柜。
“这是……” 掌柜接过药丸,手有些颤抖。
“ ‘百日眠’。” 琉璃语气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无色无味,遇热即化,入水无形。服下后,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日渐昏睡,气血渐衰,如同耗尽灯油,百日之内,必死无疑。程老鬼医术再高,也查不出病因,只会以为是产后体虚,油尽灯枯。”
掌柜手一抖,药丸差点掉落:“这……这也太险了!一旦被查出……”
“查不出。” 琉璃打断他,目光冰冷,“就算邓衍怀疑,也找不到证据。等苏晚一死,他必然方寸大乱,届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影子’大人要的是邓衍的命和名单的消失,过程如何,他不在乎。”
掌柜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药丸,仿佛握着一条毒蛇,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一旦做了,就再无回头路。
“做,还是不做?” 琉璃逼问,眼中杀机毕露。
掌柜咬了咬牙,将药丸紧紧攥在手心:“……做!”
“很好。” 琉璃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事成之后,‘影子’大人不会亏待你。记住,手脚干净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重新裹紧头巾,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独自站在昏暗的内堂,看着手中的药丸,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活命,为了富贵,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日后,盐司衙门。
一支品相极佳、须芦俱全的百年老山参,由“德济堂”的掌柜亲自送来,经过程老和孙嬷嬷的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收入库中,准备用于为苏晚配制调理药膳。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盛放老参的锦盒底层丝绒垫子的夹缝里,一枚用特殊手法隐藏的蜡丸,正静静地散发着无形的死亡气息。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再次汹涌而动。琉璃的毒计,已然悄无声息地展开。而邓衍和他的对手们,都在与时间赛跑,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胜负未卜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