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檀香袅袅,灯火通明。年轻的嘉靖皇帝朱厚熜斜倚在软榻上,身着常服,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司礼监随堂太监呈上的、厚厚一叠奏章抄本,正看得入神。御案上,还摊开着通政司转来的、邓衍那份加急密奏的原件,以及附带的几大本账册抄录和部分密信影本。
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啪!”
一声脆响,皇帝猛地将手中的奏章抄本摔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好!好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好一个郑知白!” 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勾结海盗,走私贩私,岁入百万!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视国法如无物!构陷钦差,谋害大臣家眷,甚至意图令其绝后!其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暖阁内温度骤降,所有侍从噤若寒蝉,跪伏在地。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疾走,龙袍带起一阵寒风。他想起邓衍奏章中描述的那场针对苏晚的、导致其小产的阴毒算计,想起那名单上触目惊心的贪腐数额和牵扯的众多官员,想起郑知白身为风宪官却知法犯法、结党营私的累累罪行……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和恶心涌上心头。
“朕如此信他,委以重任,他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便是这般为官做事的?!”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黄锦,你说!这郑知白,该当何罪?!”
黄锦心中凛然,知道皇帝是真动了杀心,连忙叩首道:“回皇爷,郑知白罪证确凿,恶贯满盈,按《大明律》,其罪……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株连三族?”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岂止三族!凡涉案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朕查!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那份通政司转来的邓衍奏章上,力透纸背地批下八个大字:
**【览奏骇然,深恶痛绝。着三法司、锦衣卫严审彻查,按律严惩,以儆效尤!钦此!】
批罢,将奏章重重一扔,对黄锦道:“即刻拟旨!将郑知白革职拿问,交三法司、锦衣卫严审!其家产,抄没入官!凡邓衍奏章所列涉案官员,无论京内地方,一律停职审查,有实据者,即刻锁拿!此案,由东厂派人协同锦衣卫督办,务必将这一窝蛀虫,给朕连根拔起!”
“奴婢遵旨!” 黄锦心头剧震,连忙叩首领命。皇帝这是要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滔天大案啊!郑知白完了,他背后的许多人,恐怕也要大难临头!
“还有,”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语气稍缓,“邓衍忠心体国,不畏强权,肃奸有功,着加封太子少保衔,赏穿蟒袍,仍兼巡盐御史,总理东南盐务、剿匪事宜。其妻苏氏,淑慎贤德,遭此大难,朕心甚悯,赐诰命一品夫人,赏宫缎百匹,人参十斤,以示抚慰。令其好生将养,待身体康复,再行诰封之礼。”
“是,皇爷圣明!” 黄锦再次叩首。心中暗叹,邓衍此次,简在帝心,圣眷之隆,已无人能及。经此一案,其在朝中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圣旨拟好,用印,由司礼监火速发出。顷刻间,一道道加盖皇帝玉玺、内阁票拟的诏书,如同道道雷霆,从紫禁城发出,传向三法司、锦衣卫、东厂以及各相关衙门。
北镇抚司诏狱。
郑知白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单人牢房内,早已没了往日左副都御史的威风。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如同惊弓之鸟。当牢门被打开,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带着宣读圣旨的太监和如狼似虎的校尉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彻底瘫软在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知白,身负皇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匪类,贪赃枉法,构陷大臣,罪大恶极……着即革去官职,交三法司、锦衣卫严审,按律治罪……钦此!”
“不!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干爹!” 郑知白嘶声哭嚎,挣扎着想要扑向宣旨太监。
陆炳冷哼一声,一挥手:“拿下!抄家!”
校尉一拥而上,将郑知白如同死狗般拖出牢房。与此同时,大队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已如潮水般涌入郑府,抄家拿人,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昔日门庭若市的郑府,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郑知白倒台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京城官场。与之有牵连的官员,无不人心惶惶,如坐针毡。求情的,撇清关系的,暗中销毁证据的,乱作一团。一场巨大的政治地震,正式开始。
数日后,扬州,盐司衙门。
邓衍接到了由钦差太监亲自送来的皇帝明发谕旨和兵部火票。当听到“太子少保”、“赏穿蟒袍”、“诰命一品夫人”等封赏时,他面色平静,只是恭敬叩首领旨。但当他听到皇帝对苏晚的抚慰和赏赐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终于忍不住微微泛红。
“臣,邓衍,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圣眷,是对他付出的肯定,更是对晚晚所受苦难的一种慰藉。
送走钦差,邓衍立刻来到苏晚床前,握着她的手,轻声将皇帝的封赏告诉她。苏晚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程老说,她已度过最危险的时期,若能醒来,好生调养,性命当可无忧。
邓衍心中稍安,但丧子之痛和未报之仇,依旧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公子,京城消息,郑知白已下诏狱,抄家问罪。涉案官员,已有十余人被锁拿。朝野震动。” 秦川禀报道。
“嗯。” 邓衍淡淡应了一声,眼中并无太多喜色。郑知白伏法,是罪有应得,但真正的元凶“影子”和直接凶手“佛手”琉璃,依然逍遥法外。
“琉璃……还是没消息吗?”
秦川面色凝重地摇头:“全城搜捕数日,悬赏十万,毫无踪迹。此女……仿佛人间蒸发。我们按公子吩咐,排查了所有西南来的客商、药贩,甚至暗中监视了城中几处可能与苗疆巫医有关的隐秘据点,皆无所获。”
邓衍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缓缓道:“她一定还在扬州,而且……离我们很近。她在等,等我们松懈,等下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郑知白倒台,‘影子’断了一臂,必然惊惶,也会更加警惕。琉璃是他手中的利刃,不会轻易放弃。传令下去,外松内紧。明面上的搜捕可以放缓,但暗中的监控,尤其是对衙门内部、夫人身边、以及所有可能与‘佛手’有关联的人和地点,必须加倍警惕!”
“是!” 秦川领命,又道,“公子,高怀恩、马三等人,如何处置?郑知白既已倒台,他们……”
“他们还有用。” 邓衍冷声道,“‘影子’和‘佛手’的身份,他们可能不知,但必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方式和秘密。继续关押,慢慢审。尤其是高怀恩,他久在宫中,对京城官场秘辛知之甚多,或许能挖出更多关于‘影子’的线索。”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枚从栖霞山洞中带回的、刻有“御”字的紫色玉佩,在指尖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翻腾。
郑知白倒了,但案子远未结束。“影子”是谁?琉璃在哪?这枚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份牵扯更广的“秘账”,该如何处置?是就此封存,还是……
他感到,一张更大、更深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自己,也已深陷这漩涡中心,无法脱身。
扬州城,某处荒废的宅院地窖。
油灯下,琉璃(易容成一个脸色蜡黄、病恹恹的妇人)正对着一面水盆,看着水中倒影。她手中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刚刚通过秘密渠道收到的“影子”的指令。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蛰伏,待机。】
琉璃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蛰伏?待机?” 她低声自语,“郑知白那个废物倒了,你就怕了?想让我躲起来?呵呵……可惜,我的游戏,还没玩够呢。”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邓衍,你加官进爵了?真是可喜可贺……就是不知道,当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再失去最重要的人,会是什么滋味呢?我很期待……”
地窖中,回荡起她低低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京城惊雷炸响,郑知白伏法,但扬州的血雨腥风,远未到平息之时。暗处的毒蛇,依旧吐着信子,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