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衍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扬州城。
盐司衙门，地牢。
惨叫声、皮鞭声、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日夜不息。高怀恩、马三、“老鬼”、胡老头四人被分别关押在特制的刑架上，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酷刑。
秦川亲自坐镇，他平日沉稳，此刻却面如寒铁，下手毫不容情。邓衍的丧子之痛，苏晚的垂危，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个盐司护卫的心上。他们需要用敌人的鲜血和哀嚎，来平息那焚心的怒火。
“说！‘影子’到底是谁？！” 烙铁狠狠按在高怀恩的胸口，焦糊味弥漫。
“啊——！咱家……咱家真的不知道啊！郑知白……郑知白就是通过死信箱和‘老鬼’单线联系……‘影子’的身份，只有郑知白知道！” 高怀恩嘶声惨叫，涕泪横流。
“琉璃是不是‘佛手’？她藏在哪儿？！” 盐水泼在“老鬼”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是……是！琉璃就是‘佛手’！但她行踪诡秘……每次都是她主动联系我们……用的都是不同的身份和容貌……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啊！” “老鬼”浑身抽搐，几乎昏厥。
马三和胡老头更是咬紧牙关，他们知道的更少，只是执行命令的小卒，在酷刑下很快精神崩溃，但吐出的情报价值有限。
审讯持续了一日一夜，得到的核心信息依旧模糊：“影子”身份成谜，直接指挥郑知白；“佛手”琉璃千变万化，潜伏极深；郑知白是明面上的核心。
虽然没有突破性进展，但这份惨烈，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邓衍要用这地牢中的血腥，告诉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这就是与他为敌的下场！
扬州城，四门紧闭。
大队的盐丁、衙役、卫所兵士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地盘查。城墙上贴满了琉璃的海捕文书，画像虽模糊，但十万两白银的赏格，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码头、客栈、车行、妓院、赌坊……所有可能藏身之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往日繁华的扬州城，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
运河码头，钦差行辕。
水师参将周淮安接到了邓衍的密信和公文，拍案而起：“郑知白老贼！安敢如此！” 他立刻点齐麾下精锐战船，封锁长江扬州段及运河入口，对所有北上官船、商船进行严密盘查，尤其是来自京师的船只。同时，派出快船，沿运河上下游巡查，张榜通缉郑知白。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六百里加急的快马，背负着沉重的漆盒，日夜兼程。盒内是邓衍字字血泪的奏章，以及郑知白勾结海盗、走私贩私、贪腐枉法、构陷大臣、谋害钦差家眷的如山铁证。这封奏章，如同射向京城的一支利箭，目标直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知白的心脏。
京城，郑府。
郑知白收到扬州眼线用信鸽传来的密报时，正在书房品茶。当他看清内容，双手猛地一颤，名贵的紫砂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郑知白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高怀恩被抓！马三、‘老鬼’失手！名单落入邓衍之手！邓衍已上海捕文书，周淮安封锁水路！这……这如何是好？！”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团团乱转。他没想到邓衍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酷烈！更没想到田弘那个死太监，竟然还留了后手，把真正的名单藏在了山窟里！如今铁证如山，邓衍又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他郑知白已是岌岌可危！
“老爷，为今之计，需立刻进宫，面见干爹（司礼监某掌印太监），陈明利害，请宫中斡旋！同时，联络都察院、通政司的同僚，务必截下邓衍的奏章！” 心腹师爷急声道。
“对！对！立刻备轿！去宫里！” 郑知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更换官服。只要宫中肯保他，只要奏章到不了御前，就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他刚走到府门口，却见一队锦衣卫缇骑，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千户带领下，已堵住了去路。
“郑大人，奉旨，请您去北镇抚司问话。” 千户亮出腰牌，声音冰冷。
郑知白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邓衍的奏章……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还是……宫中已经放弃了他？
扬州城，盐司衙门后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苏晚依旧昏迷不醒，程老和两名医官日夜守候，用尽方法吊住她一丝元气。邓衍处理完紧急公务，便会守在床边，握着苏晚的手，一言不发。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丧子之痛，爱妻垂危，如同两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心。但他不能倒下，仇未报，恨未消，他必须撑下去。
“公子，药煎好了。” 孙嬷嬷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红着眼圈走进来。如今苏晚的一切饮食药物，都由她亲自经手，程老查验，邓衍有时甚至会亲口尝试，确保万无一失。
邓衍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小勺一点点喂进苏晚苍白的唇间。药汁大部分沿着嘴角流下，只有少许被咽下。
“晚晚，坚持住……我一定会让害我们孩儿的人，血债血偿！” 邓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喂完药，邓衍轻轻为苏晚擦拭嘴角，盖好被子。他走到外间，秦川已等候在那里。
“公子，按您的吩咐，对高怀恩等人用了重刑，所知有限。全城搜捕暂无琉璃踪迹，此女如同人间蒸发。周将军那边已封锁水路。京城……刚刚收到飞鸽传书，郑知白已被锦衣卫带走，投入北镇抚司大牢！” 秦川禀报道。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还不够！郑知白倒台，只是开始！‘影子’和‘佛手’还藏在暗处！继续搜！就是把扬州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琉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秦川顿首，迟疑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清查琉璃旧居时，在她床下的一块地砖夹缝里，又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递上一小撮细微的、亮晶晶的紫色粉末。
邓衍接过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是何物？”
“程老查验过，说是一种罕见的紫晶石磨成的粉末，通常只有西南苗疆的巫医，在举行某些特殊仪式时才会使用。此物……似乎有追踪之效。”
追踪？邓衍心中一动。琉璃留下这紫晶粉末，是何用意？标记地点？还是……某种联络暗号？
“将发现粉末的地砖位置，周围环境，详细绘图记录下来。另外，查查扬州城内，有无西南来的巫医、药商，或者……售卖奇石、香料的外地客商！”
“是！”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看着指尖的紫色粉末，眼神幽深。琉璃，你究竟在哪里？你这“佛手”，下一次，又会从何处伸出？
扬州城，某处隐秘的民居地窖。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容貌普通、毫不起眼的妇人，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药水擦拭着脸颊边缘。随着药水浸润，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缓缓揭下，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却带着刻骨怨毒的脸庞。
正是琉璃！
她看着镜中自己真实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容。
“邓衍……你害死我师父，毁我基业……如今，也让你尝尝，失去至亲骨肉的滋味！” 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曾有一个未成形的胎儿，是她与……那个人的骨血。可惜，为了取得邓衍和苏晚的信任，为了完成“影子”交代的任务，她不得不亲手……那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痛！而这一切，都要算在邓衍头上！
“名单已被他拿到，郑知白那个废物也倒了……‘影子’大人想必很生气吧？” 琉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不过没关系……我的任务还没完。苏晚那个贱人居然没死？真是命大……不过，下一次，她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小包紫色粉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邓衍，你以为你赢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看着你在意的人，一个个在你面前痛苦地死去！最后，再轮到你！”
地窖中，回荡着她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扬州城上空，血雨腥风已起。而更深的黑暗，更毒的杀机，正在这风暴眼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