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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雷霆之怒

盐司衙门后宅,乱作一团。

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内室之中,苏晚面无血色,气若游丝,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程老须发皆张,银针如雨点般落下,药童端着参汤和止血药剂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凝重。

邓衍被拦在门外,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每一次听到内室传来苏晚压抑的痛哼,他的心就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那双平日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查!给我查!!”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戾与疯狂。整个后宅的空气都因这声怒吼而凝固。

“秦川!”

“属下在!” 秦川单膝跪地,脸色铁青。他刚从栖霞山归来,还未来得及喘息,就遭遇如此剧变。

“封锁后宅!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出入!今日所有接触过夫人饮食、药物、衣物、器皿之人,全部带到前院!分开拘押,严加审讯!尤其是煎药、送药的丫鬟婆子,一个不漏!” 邓衍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是!” 秦川领命,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扑向后厨、药房及各房下人住处。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孙嬷嬷跪在邓衍面前,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老爷!老奴有罪!老奴该死!是老奴亲手煎的药,亲眼看着夫人喝下……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邓衍死死盯着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剜出她的心肝看看是红是黑。孙嬷嬷是苏晚的陪嫁嬷嬷,伺候多年,忠心耿耿,按理说嫌疑最小。但此刻,邓衍看谁都像是那隐藏的毒蛇!

“药是你煎的,碗是你送的,期间可曾离开过?可有人接近药罐或药碗?” 邓衍强压杀意,厉声问。

“没有!绝对没有!” 孙嬷嬷急声道,“从抓药、清洗药罐到生火、煎药、滤渣、送药,老奴一步未离小厨房!药煎好后,老奴亲自端来,路上遇到琉璃……不,遇到扫洒的刘婆子打了个招呼,但药碗从未离手!到了夫人房中,也是老奴亲手喂夫人喝下的!老奴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刘婆子?邓衍眼神一厉。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庭院扫洒的粗使婆子?

“带刘婆子!”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婆子被拖了上来,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说!今日孙嬷嬷端药路过时,你可曾接近过药碗?” 秦川厉声喝问。

“没……没有啊大人!” 刘婆子磕头如蒜,“老身……老身只是看孙嬷嬷端药过来,问了句夫人安好,孙嬷嬷答了句‘还好’,就走了!老身连药碗的边都没碰到啊!冤枉啊大人!”

邓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惊恐不似作伪。而且,一个粗使婆子,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在药碗中下毒而不被察觉,几乎不可能。

“搜她身!搜她住处!” 邓衍下令。

护卫立刻上前搜查,刘婆子身上除了一些铜钱和汗巾,别无他物。其住处也很快搜查完毕,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和一点微薄积蓄,并无任何可疑物品。

难道不是她?邓衍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煎药的孙嬷嬷,送药的路径,经手药碗的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药渣和药罐呢?” 他猛地想起。

“药罐还在小厨房,药渣……按惯例,倒在院角专门盛放药渣的桶里了,尚未清理。” 一个丫鬟颤声答道。

“取药罐和药渣桶来!程老!” 邓衍喝道。

药罐和沉甸甸的药渣桶被迅速抬来。程老强忍疲惫,上前仔细查验药罐内壁、罐嘴、罐盖,又用手捻起桶中的药渣,一点一点地嗅闻、分辨。

突然,程老的手在药渣中触到一小块硬物,他小心取出,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颜色与药渣极其相似的、半透明的胶状物!

“这是……阿胶?” 程老一愣,但随即凑近仔细闻了闻,脸色骤变,“不对!这不是阿胶!这是……这是用海鱼鳔熬制的鳔胶,本身无毒,但……极易吸附他物!这胶块上,有极淡的番红花和麝香气味!”

众人哗然!问题出在药渣里?有人将掺了番红花和麝香的药粉,用鳔胶包裹,做成与药渣相似的小块,混入了药渣桶中?这样在煎药时,胶块遇热融化,毒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药汁!

好刁钻的手法!好隐蔽的下毒方式!

“这药渣桶,平日由谁负责清理?今日煎药后,有谁接近过药渣桶?” 邓衍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负责杂役的仆役身上。

一个负责倒泔水、清垃圾的杂役被拖了出来,面如土色:“老爷……是……是小人负责清理药渣。但……但今日煎药后,小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就……就被叫去搬东西了……期间……期间桶就放在院角……”

“期间有谁靠近过院子?” 秦川逼问。

“好……好像……厨房的张妈出来倒过污水……花匠老赵来修剪过廊下的花枝……还……还有……” 杂役努力回忆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琉璃……琉璃姑娘失踪前住的那屋隔壁的小丫鬟杏儿,好像来倒过她屋里的茶叶渣!”

杏儿?那个和琉璃同屋、平时胆小怯懦的小丫鬟?

“带杏儿!” 邓衍眼中寒光爆射!

片刻,年仅十四岁、吓得瑟瑟发抖的杏儿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说!今日你可曾去倒过茶叶渣?可曾接近药渣桶?” 秦川厉声问。

“奴婢……奴婢是去倒过茶叶渣……但……但奴婢没有碰药渣桶啊!奴婢只是把茶叶渣倒进旁边的泔水桶,就……就回去了……” 杏儿哭道。

“搜身!搜她住处!” 邓衍不信。

护卫立刻搜查,杏儿身上空空如也。其住处也很快搜完,同样没有发现可疑物品。小丫头吓得几乎晕厥,不似作伪。

线索似乎又断了。邓衍焦躁万分,时间每过一刻,苏晚就多一分危险!内鬼就在眼前,却抓不住!

“公子!” 程老忽然开口,指着那块鳔胶,“此物遇热即化,下毒者必须确保其在煎药后、药汁滤出前投入药渣桶。否则,若在煎药前投入,胶块融化,药性可能被高温破坏;若在药汁滤出后投入,则无效。时机拿捏必须极准!”

煎药后、滤出前?邓衍脑中灵光一闪!煎药的是孙嬷嬷,她一步未离。那么,能在这个时间点接近药渣桶的,只有可能在煎药过程中,进入过小厨房,或者……从窗外经过的人!

“小厨房的窗户!今日煎药时,小厨房的窗户是开是关?” 邓衍急问。

孙嬷嬷一愣,努力回想:“好像……是开着的?天气闷,老奴开了半扇窗透气……”

“窗外是何处?”

“窗外……是通往后面杂役房的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

“秦川!带人查那条窄巷!查看窗台、地面,有无脚印、痕迹!询问今日有谁经过那条巷子!” 邓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

秦川带人飞奔而去。不多时,他匆匆返回,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女子用的、已经空了的胭脂盒!胭脂盒样式普通,但盒底却用极细的针,刻着一个模糊的、与琉璃旧居木板上相似的淡紫色手掌印!

“公子!在窄巷窗下的泥土里,发现了这个胭脂盒!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尺寸较小,似是女子!询问杂役,有人说隐约看见一个身影快速闪过,但没看清脸!”

胭脂盒!佛手印!是“佛手”琉璃!她果然没有离开衙门!她一直潜伏在附近,甚至可能就伪装成某个不起眼的下人,伺机而动!

“找!就算把衙门翻过来,也要把琉璃给我找出来!所有丫鬟,全部集中到前院,一个个核对身份,查验手腕、脖颈有无易容痕迹!” 邓衍彻底暴怒,杀意冲天!

整个盐司衙门如同炸开了锅,所有女性下人被勒令集中,由程老和几个有经验的嬷嬷逐一检查。然而,检查完毕,并未发现易容或伪装之人。琉璃仿佛再次人间蒸发。

就在邓衍几近绝望之时,内室门帘一掀,程老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对着邓衍缓缓摇了摇头。

“公子……老朽……尽力了……胎儿……没保住……夫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能否熬过今晚,尚是未知之数……”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邓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公子!”

“老爷!”

秦川和孙嬷嬷惊呼着上前搀扶。

邓衍推开他们,踉跄着冲进内室,扑到床前,看着苏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这个面对千军万马、朝堂诡计都未曾退缩半分的男人,此刻却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晚晚……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 他握着苏晚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丧子之痛,爱妻垂危,内鬼嚣张……这一切,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轻轻放下苏晚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缓缓站起身。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的痛苦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秦川。”

“属下在!” 秦川感受到邓衍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凛然应道。

“传我命令!” 邓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第一,将高怀恩、马三、‘老鬼’、胡老头,全部提出大牢,严刑拷打!我要知道‘影子’和‘佛手’的一切!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

“第二,行文扬州府,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挨家挨户,搜捕琉璃!凡有包庇隐匿者,同罪论处!”

“第三,以钦差巡盐御史之名,签发海捕文书,通缉郑知白!将其罪状,榜文天下!请周淮安将军,派水师封锁长江口、运河沿线,严防其潜逃!”

“第四,” 邓衍的目光投向京城方向,杀意凛然,“以六百里加急,将我亲笔奏章及郑知白罪证全文,直送通政司!同时,抄送都察院、六科廊、内阁诸公!我要他郑知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悬赏十万两白银,购‘佛手’琉璃人头!无论死活!”

一道道充满血腥气的命令,如同雷霆,炸响在扬州城上空。邓衍的愤怒,终于化作了席卷一切的复仇风暴!他要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属下遵命!” 秦川轰然应诺,转身而去。

邓衍独自站在院中,任凭秋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一字一顿,如同誓言:

“琉璃……郑知白……还有你们背后的魑魅魍魉……不将你们连根拔起,碎尸万段,我邓衍,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