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飞机颠簸得厉害。
同样的距离和路线,夜晚的飞机会比白天的舒服很多,显然冲动上头订机票的许cv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三个小时不算太长,但足以让许追云睡一觉。飞机颠簸让他本就差得出奇的睡眠更加过分,少眠的疲惫让他睁不开眼,脑袋发沉得厉害,混乱地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一个很小很小的杂货间里,周围很高地垒起纸箱,没有一丝光线,黑暗里,他连自己的双手都看不到。
他被困在比杂货间更小的地方,感受着四面八方簇拥而来的灰败、绝望、无助情绪,如重千钧般地压城而来。
站,站不起来。
喊,喊不出来。
小小的孩子蜷着身子,瑟瑟发抖地窝在一片黑暗中,身上是被发疯的母亲或砸或抽出来的狰狞痕迹,耳边似乎还响着震怒的父亲说的话,“关着你,是警告你,不要奢望你不该拥有的东西!”
这记忆很痛,牵扯全身的那种痛,他疯狂地想要忘记,但他父亲那冷到极致的双眸却始终在记忆里明晰,厌恶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什么避之不及的垃圾。
陆忱星的一生,何其悲哀不幸。
许追云又开始呼吸不畅。
哪怕不舒服,他的睡相也一如既往的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和身上越来越不对劲的滚烫,才能让人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的端倪。
宋希时被身边不正常的热源烘醒了。
他迷蒙地睁开眼,下意识往旁边一看,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直起身,皱着眉,凑过去轻轻拍着许追云的肩,语气有些焦急,“阿云,阿云!醒醒!”
又用手背去碰许追云的额头,很仔细地感受着,片刻,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起烧。
但这身上的皮肤确实烫得厉害。
可能是魇着了。
宋希时叫来空乘,拿了一条打湿的毛巾,没有再叫醒许追云,学着他小时候发烧母亲给他退热的样子,动作很轻地用湿毛巾敷他的脖子、手臂,安静地给他降温。
宋教授第一次这么伺候人,有点儿紧张,手法虽然生涩,却胜在耐心十足。
许追云感觉到有点舒服,也许是梦境逐渐散去,那笼罩在身上的压抑感也逐渐消失,他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片刻后,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溢出了一道低吟。
宋希时手里的动作僵住,抬起眼皮看向许追云那恬静无暇的侧脸,喉结下意识上下滚动。
只顿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手上动作继续。
过了一会儿,又找空乘换了一条湿毛巾。他伸手碰了碰,感受到没有那么烫了之后,又探手摸许追云的额头,确认了他真的没有烧,才放下心。
许追云还是没醒。
“睡得还挺沉。”宋希时偏着头看他,顶了顶腮帮,一丝不苟的眼镜下,眸子里溢出笑。
很快,就着这个姿势,他又睡了过去。
飞机离开气流不平稳的区域,许追云这一次的梦境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后半段,他睡了近半个月来最安稳的一次觉。
他缓缓睁开眼,视觉努力适应着光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头,目光先落在宋希时正对着他的脸上,然后沉默地往下看,才落在他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右手上。
许追云脑子至少空白了十几秒没说出话,身躯下意识有点僵硬,大脑有些费劲地接受着宋希时的社交理念,他们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竟然已经能关系好到睡觉都要互相牵着吗?
首航的空乘服务很好,注意到许追云醒了,空乘笑吟吟地走来,态度很好地问了一句,声音是不打扰人睡眠的轻,“先生,需不需要给您准备一杯温水?”
许追云确实有点喉中干涩,闻言礼貌点头,“麻烦您了。”
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着漂亮帅哥,空乘小姐姐也多了几分交流的**,倒水的时候寻找话题,“您的朋友真贴心。”
许追云有点疑惑,向空乘投去问询的目光。
“您刚才睡着的时候似乎有些难受,您的朋友就找我们拿了两次湿毛巾,给您身上降温,”似是回想起那个场景,一个禁欲脸帅哥给另一个漂亮帅哥擦身子……空乘小姐姐很隐晦地看了一眼正在补觉的宋希时,微微红了脸,“您的朋友特别细心。”
许追云有些惊讶,很快反应过来宋希时抓着他手的原因。
他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静静地盯着宋希时俊逸的眉眼,脑中奔过了许多异样而混乱的念头和情绪。
不知道盘旋了多久,风止,秋后的落叶又回到了地面上。
“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将在十五分钟后降落在太平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
今年九月底,对于本想来看漠河层林尽染的许追云来说来得并不巧,哈尔滨已经在下雪了。
飞机还在降落的时候,许追云就从机窗往下看,建筑和道路都被大雪覆盖,这里的天似乎是灰蒙蒙的,雪白之外的边框被染成灰蓝色,明明不是童话里的色彩,却仿佛置身童话之中。
许追云活了三十年,生活和工作一直都在南京,大学更是往更南边的上海去,见过雪的次数寥寥无几,他盯着窗外,双手撑在窗上,身子几乎要贴上去,眼底有了一点激动的情绪。
宋希时一醒来,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他没有立刻动作,神色很温柔地欣赏了一会儿,突然,他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毛毯,是许追云的。
他有点儿惊讶。
许追云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舍地转过身来,马上要下去了,一偏头,就对上了宋希时那含笑的双眸。
许追云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下,面上却镇定得很,“你醒了。”
“嗯。”宋希时将叠好的毛毯递过去,许追云接住,他却有些坏心思地没松手,微微凑过去,似乎很认真的问道,“阿云,你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还把毛毯给我盖?”
许追云下意识瞪大了眼,张了张口,缓了几秒钟,耳根子微微泛红,手忙脚乱地使了点力把毛毯扯过来,又有点语无伦次地回他,“……你,我看你,不是,就是有点怕你着凉……”
宋希时绷不住了,很愉悦地笑起来,手握成拳抵在鼻尖,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反应过来宋希时应该是在逗他,许追云也没什么脾气,偷偷松了口气,略带纵容地也笑了一下,将毯子收回包里。
这一觉醒来,许追云那点单方面的别扭已经悄然松懈了下来,虽然比不上宋希时这个社交悍匪,但两人的关系仿佛又亲近了许多。
好神奇啊,许追云感慨地想,这也许就是磁场相近吧,哪怕萍水相逢,也能胜过平庸无奇的多年相识。
一下飞机,刺骨的寒意如同入室抢劫般无死角地袭来,许追云没忍住抱着手打了一个寒颤,又搓了搓手臂上的隐隐冒起的鸡皮疙瘩。
“阿云。”走出廊道,宋希时落后许追云一步,突然叫住他。
许追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罩在了他身上,他茫然了一瞬,接着,下飞机之后的寒冷刺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烟消云散,身上暖烘烘的,鼻尖处若有似无地传来和宋希时身上一样的薄荷香。
他反应过来,这是宋希时在飞机停稳的时候就套上的那一件。
“你把羽绒服给我,那你呢?”许追云注意到他似乎也只带了一件羽绒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希时在穿外套,“我这里还有一件。”
许追云搓了搓有点被冻红的鼻子,“可是这件很薄。”
宋希时不在意地笑笑,“还可以,我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许追云罪恶感深重地想着。
“不行,我们换过……”
“阿云,我真的不冷,”宋希时笑着打断他,盯着他微微耷拉着的眼睛,问他,“我一会要去和我的学生会合,他们来接我,你呢?”
许追云要解拉链的手被他隔着袖口握住,动弹不得,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拢了拢宽大的袖子说,“应该先去酒店吧。”
想了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其实没有做什么攻略,在昨天之前,我也没想到我会来到这里。”
陈柏星昨天玩的晚,一觉睡到大中午,一看手机消息,知道许追云已经落地哈尔滨了,在此前毫无征兆,他惊诧得要死,痛心疾首地发了很多条语音,控诉许追云把所有工作全部丢给他自己不负责任地跑去旅游这个伤害友情的行为,最后罗里吧嗦的话里见缝插针地搅和几句关心的话,雷声大雨点小地原谅了他,还十分热心地给他提供了一份保姆级别的游玩攻略。
想到这里,许追云没忍住笑了笑。
陈柏星是他最好的朋友,少年时期到而立之年,相互扶持和交心十五年,他们的交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对彼此的了解也很多。他的状态别人看不出来,陈柏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陈柏星也一直没有问,而是在背后默默支持陪伴着他,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疗愈。
他最好的朋友,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鲜为人知的,细腻敏感的心脏。
宋希没有多问,沉吟了一下,问他,“那你叫车了吗?现在是人流高峰期,要提前叫车。”
P人许追云完全不了解这个,沉默,“……没有。”
“老师!”
宋希时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几道熟悉的声音,他的三个研究生裹得跟粽子一样小跑过来,远远看像三个并排蹦跶的圆球,和宋希时放在同一个对话框里感觉都不在一个图层。
虞淞是三人里身高最高的,比许追云高了一点,他惊奇地围着宋希时转了一圈,啧啧道,“老师,你的牛逼光环已经成功吓到哈尔滨的冷空气了吗?”
“噗——”他说话挺有趣,站在宋希时身后的许追云没忍住笑。
三人里有个女孩儿,叫文必安,注意到许追云,严格来说是许追云的脸,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蹭蹭蹭跑过去,有点花痴地扬出一个笑容,“这位帅哥好生美丽,敢问芳龄几何?家在何处?可有婚——唔!”
剩下那个看起来最稳重的男孩儿可能觉得有点丢脸,面无表情地凑过去,捂住文必安的嘴,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冲许追云歉意笑笑,“不好意思,这家伙有病。”
文必安努力挣开他的魔爪,气冲冲踢他,“江袭正!你说谁有病!”
眼见着又要打起来,宋希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自己这几个光长年纪不长稳重的学生也有点无奈,“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把仪器都拿上。”
又偏头冲许追云道,“阿云,晚上有安排吗?”
许追云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眼里染上了一些神采,让他莫名其妙地很愉悦,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攻略什么的都没来得及做,哪有什么安排。
噢,也算有的,就是瘫在酒店的床上发一晚上呆。
宋希时动作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有点像是在揽着他,“那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又朝虞淞那边抬了抬下巴,说,“虞淞是本地人,知道很多地道的当地美食。”
“对对对!”虞淞在陌生的帅哥面前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社牛属性,嗓门很大,带着点儿东北口音,身上仿佛有一股天生的热情,能把旁人身上原本死寂的细胞带活起来,“都来都来!今天老师到了,我姥我妈一下午就在灶上炖热乎菜,整那满汉全席的架势!”
“他们三个来的比我早,都住在虞淞家里。”宋希时笑着解释了句,又眯着眼看向那边还在小学鸡打架的俩人,凑到许追云耳边低声道,“他俩看上去比上一次见面都圆了点儿。”
许追云觉得有点儿好笑,也配合着他,用悄悄话的语气说,“你是他们的老师,怎么还说学生坏话。”
宋希时不背锅,“哪里是坏话,明明是实话。”
许追云勾着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雪落北山,此间声暖,却叫人犹觉今时不寒。
许追云是一个慢热的人,但从落地哈尔滨一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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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