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淞的家就在太平镇往下的一个村庄里,离机场很近。
这个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虞,许追云对北方村庄的构造并不清楚,看到拾级而上的碎石板路的时候他还楞了一下,若不是此刻九月大雪飞扬,他恍然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苏州姥姥家。
虞淞是十分健谈的性子,一路上可劲儿招呼人,和与他不分伯仲的爽朗嗓门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大雪厚厚地覆盖在错落的青砖瓦房上,细雪飞霜零星落入正在炖煮暮食的各户人家。
许追云不自觉停住脚步,抬起系在脖子上的相机,定格了此时此刻。
宋希时凑过来看,柴门前石墩上坐着小孩儿,穿得厚实,头上戴着手工编织的棉帽,两侧像球一样垂下来遮住耳朵,双手抱着海碗,肉嘟嘟的脸一动一动,专心致志地盯着碗中。
宋希时毫不吝啬夸他,“拍的真好!”
许追云笑弯着眼,又抬起相机,正对着宋希时的脸,这个视角有点死亡,却也放大了宋希时优越五官的优势,天地间色调灰蓝,浅淡的阴影半遮眉眼,快门一按,刚好捕捉到宋希时猝不及防扬起的一丝笑意,唇角轻勾,好不张扬。
穿过长长的碎石板路,往左一拐,又回到了大路上,左右敞着门户,地面被清扫过,但还是有点儿打滑。
许追云从某一个时刻开始,眼神就经常不经意地落到宋希时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希时很敏锐地发现了,但他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想知道许追云能憋到什么时候。
没让他等多久,许追云就凑了上来,凑过来时动作很轻,宋希时感觉像是远远地飘来一片云,连气息都是轻柔的。然后听见许追云问他,“宋希时,你真的不冷吗?”
“不——”宋希时偏头看他,许追云问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认真,端出看剧本的架势来。
他眼珠子在眶里溜了两圈,猛咬舌尖,要出口的话被他强行截胡回嗓子眼儿里,换上了一副皱巴巴的样子,轻轻嘶了两声,抱着手臂,有点苦恼地说,“诶,别说,刚出来没觉得,现在还真有点儿冷!”
许追云只愣了一下,毫不迟疑地马上就要脱下自己的衣服,嘴里还类似于“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地絮叨着,“我就说,怎么可能会不冷呢?都说你不要乱逞强……”
“诶诶诶——”宋希时憋着笑,去抓他的手,“等一下等一下,先别脱。”
又抬了点声音冲前面问,“虞淞,还有多远啊!”
三人一直竖着耳朵听后边儿动静,虞淞还感慨了句,“老师和他朋友关系可真好。”
文必安少见地没跟他拌嘴,但表情有点儿不太对劲,“……确实。”
“马上了!我家在山脚下,再走个十来分钟吧!”虞淞缓了脚步,“早知道提早多叫辆三蹦子。”
几人带的仪器很多,奈何这会儿村里三蹦子都外出接客没回来,难约得很,虞淞靠着内部关系艰难地联系到了村里的一辆,好难才把仪器和行李全装上去,压得人车难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安全送达他家门口,最后还多出了点钱,根本坐不下人,只能步行进去。
其实车也能开,只是村里这路面有点儿太滑了,车一进来容易打滑,说不定还没走路快。
许追云一听,十分坚持地掰开宋希时的手,态度很强硬地作势要脱掉羽绒服。
宋希时哭笑不得,“阿云,你可别忘了你里面就套了件短袖。”
又话音一转,眯着眼笑起来,“不过,我有个主意。”
许追云:“什么?”
宋希时似有些无可奈何又有点纵容的表情,语气也很为难的样子,“这条羽绒服还挺大的,阿云披着它,然后我背着你,从前面拉上拉链,这样咱俩谁都能盖上。”
“……!!”许追云瞪大眼睛,耳廓又可疑地被冻红了,想都没想着摇头,“不不不,不行!”
宋希时立刻耷拉下眉眼,看起来更苦恼了,他戴着细金丝边眼镜,本来是那种斯文禁欲型的脸,这会儿只剩下与周身气质大相径庭的巴巴委屈,看得许追云有点一愣一愣的。
“唉,也是,咱俩刚认识没多久,这样也不太好——没事的,我再忍忍,很快就到了诶……阿嚏!”
像是氛围被烘托到这了,冷空气很有眼力见地钻进了他鼻腔中,很给力地给他来了一记喷嚏,宋希时又抽了抽有点冻红的鼻子,微微低着头没去看许追云,看上去好不可怜。
许cv的罪孽感如疯长的藤蔓瞬间将他缠成了个雨林木乃伊,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事急从权,他还真是不懂变通,两个大男人背抱一下怎么了?
然后斩钉截铁地凑过去,声音有点低但语气掷地有声,“对不起!那好吧……你背吧!”
宋希时立刻抬头看他,眼眶里带了点儿水,表情像是将死之人遇到了普度自己的菩萨,他感动得声音都有点儿颤抖,“……谢,谢谢阿云!”
前面并没有聋的三人:“……”
文必安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抱住自己,浑身像被电过了一遍,一怵,脚步突然加快了,还顺手抽了虞淞的后背一下,“赶紧的带路!这路上他奶奶的有鬼!”
虞淞家是几间带院子的连排平顶房,靠院子这一小间是用半边水泥和半边防风塑料板围起来的简易小厨房。
这才和许追云想象中的北方院子一样,房顶上盖着厚厚的雪,顶着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不间断的薄烟,色调简单而温暖,庭中有一棵零星挂着柿果儿的没叶子树,用栅栏隔开一小片园子,偏黑棕的土裸露在外面,看上去没有被雪盖住。
许追云刚才还冷得直发抖,被宋希时背上之后,脸上却热得差点儿没闷出汗,羽绒服虽然挺大,但两个人包着还是有些牵强,拉链想要拉住,留半点儿距离都做不到。
许追云整个人前面严丝合缝地贴着宋希时的后背,被他稳稳地接住,他感受着身体下那蓬勃却不张扬的肌肉线条,有点儿硬邦邦的,但真的很暖很暖。
许追云这会儿相信他是真的不冷了。
但木已成舟,他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宋希时放他下去。
体面人都这样。
虞淞三人早就跟撒了欢的猴儿似的跑过去,许追云趴在宋希时背上,只是看他笑得纵容地盯着他们,许追云突然说了一句,“你跟你的学生相处得很好。”
宋希时笑着说,“除了工作的时候,我对他们一向不算严格。”
许追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他这个角度离他实在过近,可以看得见他近乎无暇的皮肤状态,浓郁的发量,以及几乎没有什么黑眼圈的眼周。
许追云暗自琢磨起来,之前也没问过宋希时的年纪,但能有这么大的学生,还从事的是科研与教育行业,怎么也得是个大学讲师级别,结合这个人的形态特征,那他的年纪,大概也就比他大一点点吧。
许追云很少对一个人生出这种探究的**,有点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问,但又纠结起来,觉得是不是不太礼貌,毕竟两人认识的时间太短,哪怕一见如故,也需要有一个适应的阶段。
他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头垂下,这会儿在宋希时背上也保持着这个习惯,冷不丁地,柔软的下唇碰到了宋希时裸露在外的颈侧皮肤。
宋希时忽然顿住脚步。
许追云一懵,小幅度地抬起脑袋,嘴里一边问着“到了吗”,一边左右晃着脑袋,柔软如云的发丝也跟着晃动起来,轻轻扫到宋希时颊侧。
宋希时深深吸了口冷气,缓了一会儿,语气很稳地应,“嗯,到了。”
接着又喊,“必安,过来一下。”
文必安从屋里探出头来,小跑几步,嘴里叼着一只油焖大虾,含糊应道,“来了来了……”
宋希时示意,“帮我把拉链解开。”
文必安“噢”了一声,刚抬起手,忽然想起自己刚抓过油焖大虾,在宋希时的死亡注视下嘿笑两声,球儿一样的身躯艰难地弯下去,捧起雪搓了两下手,被冻得嘶嚯乱叫,给宋希时展示了一下自己通红的手掌,“呐,干净了干净了……”
接着十分隐晦地用并不算太明智的双眼来回扫视两人,手里解拉链的动作很慢。许追云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眼神看过来,他本就有些燥热的脸颊又隐隐有了升温的趋势。
宋希时突然幽幽开口,“必安啊,喜欢洗瓶子吗?”
下一秒,许追云觉得自己背上忽然来了一股自下而上的拉力,差点儿把两人往地下拽,可怜的拉链看上去被摧残得风雨飘摇,而罪魁祸首则一脸乖顺地站在两人面前,眼神清澈,脸上明晃晃写着“希望您给个五星好评”几个大字。
正在旁边卸仪器的江袭正憋笑到差点儿岔气。
宋希时下意识看向身后,见许追云没事儿,又叹了口气,沉默地往江袭正那边儿一指。
文必安挠了挠鼻尖,一脸不情愿但还是非常熟练地滚了过去,踹了笑得猖狂的江袭正两脚,开始帮忙卸仪器。
许追云觉得他的“御下手段”有点高明,颇有些叹为观止地看着宋希时,突然就激起了某些求学时期被老师支配的俱意和敬意,下意识身板儿都僵直起来,生怕一会儿这位老师一个不高兴将他也支使去干苦力。
宋希时没注意到许追云的眼神,只将尚有余温的羽绒服反手又裹回许追云身上,帮他整理好衣领,示意,“抬手。”
许追云跟被操控了似的,跟着他的指令动作。
拉链一拉到下颔。
淡棕色的头发,顶上还翘起几根呆毛,在雪天里尤显白皙的脸干净美丽,睫毛色浅密长,挂着几粒晶莹的雪花,微微仰着头,这个角度看上去更像南方小土豆了。宋希时又满意地轻轻拂去他发间飘落的雪,嘱咐他,“你先进去,我去拿我们的行李。”
许追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愣了一会儿,才踩着厚重的雪一步一脚印地往屋内走去。
“哎呀!这俊小伙谁家的!”
屋内暖烘烘的,和饭菜香一同涌来的是一道清丽洪亮的女声。
许追云是家中独子,老许家孙辈儿里算有出息的一个,平日里逢年过节的,说的上话,应付长辈也还算是得心应手,很快换上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冲屋内每一位长辈都打了个招呼。
虞淞掀开帘子从内屋里出来,冲说话的那位长辈道,“老姨,这我老师他朋友,跟着咱一块儿来吃饭的,叫……”
许追云忙接道,“我叫许追云。言午许,追赶的追,云朵的云……叨扰大家了。”
屋内有几张木桌拼到一起,桌上数不清盘子的菜色香味俱全,全是硬菜。旁边是传说中热乎乎的东北土炕,一位拄着拐子的老人坐在炕上,抱着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孩,一脸慈爱地笑着,见牙不见眼。
老姨正在布菜的手往围裙上一抹,十分热情地走来,把他往炕边拉,“不整那些虚礼奥,赶紧滴,洗洗手上炕吃饭,刚好整得热乎的。”
许追云肉眼可见的局促,本以为经历了宋希时那样的社交热情,自己怎么也该游刃有余了,哪承想人外有人,这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左右被长辈围着拉着嘘寒问暖,从工作聊到生活,还聊到了择偶标准等一系列个人问题,得知许追云竟还没有对象后,肉眼可见的更加热情起来。
江浙沪一大家子围着吃饭,左右不过成绩多少,工作好不好,孩子的补习班哪个比较好这样的话题,老人虽然疼他,但总归含蓄三分,七大姑八大姨虽然关心他,但也都有自己的孩子,而父母又更是打压式教育,别说夸奖,就是一个认可,许追云从小到大都听不了几次。
他哪里经历过这样热情的氛围。
虽然局促,但渐渐地,许追云莫名就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许是因为挑选的话题并不令他敏感,许是老姨爽朗的笑声容易牵动人的心肠,又许是这暖气腾腾的屋子足以成为一个合格的避风港。
不知何时,姥爷手里的孩子被他接到了手中,他笨拙的逗孩子的手法逗笑了周围的人,也逗笑了正在同他玩闹的孩子,他自己的脸上,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真挚的笑意。
宋希时倚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正歪头笑着看他。
他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许追云一直是那片云,只是在此时此刻,化作了一只享受归巢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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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