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她之前想过许多方案，包括去肖氏集团应聘。
但她没想到会是他主动提出来。
她努力压抑着沸腾的情绪，假装淡定：“肖氏集团？你的公司？”
肖樾点头，语气很肯定：“对。”
谈星然谦虚道：“可你们招的都是有经验的人吧？我才刚毕业，什么都不会。”
肖樾说：“行政部在招文员，不需要经验。”
谈星然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大而圆的双眼皮，瞳孔很大，浅棕色，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深情。
但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真有点吓人，比较符合传闻。
谈星然说不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像明知他这个人会很危险，可那眼神却能把你吸进去，他说什么，你都会很诡异地答应他。
她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投一下试试。”
肖樾右手抬起来捏了下下巴，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不用投，我让人安排。”
谈星然又愣了，她说：“不用面试吗？”
肖樾把右手放下，在沙发背上很轻地点了一下：“要面试，但你先来，我让人跟你说一下流程。”
谈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
他说得太简单了，不过，对他来说应该确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是董事长，安排一个文员进公司，就是一句话的事，他的时间很贵，贵到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多说一个字。
她浅笑道：“谢谢你。”
这种笑容她对着镜子联系过很久，她知道这样很漂亮。
肖樾果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没什么。”
安静又来了。
谈星然觉得这个安静让她很不自在，她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它。她看了看他身上的家居服，问：“你今天没有去公司？”
肖樾：“没有。”
谈星然又问：“在家里开会？”
肖樾：“嗯。”
他回答了，但回答得太短了，短到像是有些不耐烦，谈星然就不问再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聊天。
他太冷了，不是一个字就是两个字，你永远拿不准他是愿意跟你说话还是不想跟你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肖樾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书翻了几页，突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谈星然愣了下，摇头：“还没有。”
肖樾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去了。
谈星然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该跟过去还是该等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过去了。
厨房在客厅的后面，很大，中央有一个岛台，铺着白色的大理石，上面放着一盆水果，灶台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肖樾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牛奶和面包。
他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到微波炉里转了一下。微波炉响了之后，他把杯子取出来，放在岛台上。
他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等了几分钟，面包跳出来，有点焦了，他皱了皱眉，又烤了两片。
这一回他没有走开，就站在烤面包机前面看着，等到面包变成金黄色，他马上按了停止键，把面包取出来，搁在盘子里。
他把牛奶和面包推到谈星然面前，说：“吃吧。”
谈星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脆脆软软的，很香，她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牛奶。
肖樾站在岛台对面，就看着她吃。
谈星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说：“你不吃吗？”
肖樾语气淡淡：“我吃过了。”
谈星然心里一直在打鼓，但也只能点点头，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狼狈。
但她其实很饿，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进嘴。
她控制着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牛奶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肖樾坐到她对面，托腮看她，慢悠悠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谈星然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提前准备过答案。
她把面包咽下去，说：“有爸爸妈妈。”
肖樾换了一只手继续托腮，语气不紧不慢：“他们做什么的？”
谈星然慢吞吞说：“我妈身体不好，在家里，我爸在工厂上班。”
肖樾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岛台上的大理石花纹，看了几秒钟，抬起头，“你一个人来这边，他们放心？”
谈星然笑着说：“不放心，可总得出来找工作。”
肖樾沉默了几秒：“你妈妈身体不好，是什么病？”
谈星然轻声道：“心脏不好。”
她不想说这件事，说这件事会让她想起许多事情，比如她为什么在这里。
肖樾没有再问了。
谈星然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牛奶，她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她说：“谢谢你，面包很好吃。”
肖樾耸耸肩：“面包是买的。”
谈星然笑了一下。
她把盘子端起来，想送到水池里去。
肖樾制止她：“搁在那里就行，有人收。”
谈星然就把盘子放下了。
两个人又回到了客厅。谈星然站在沙发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不坐。她已经吃完早饭了，手帕也还了，按理说她该走了。
可她不想走，她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只是她跟他又不熟，才见过三次面，说过几次话，她不能赖在别人家里不走。
她犹豫片刻，说：“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帮我安排工作的事。”
肖樾看她一眼：“等一下。”
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阿九。”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阿九从楼上跑下来。
他跑到肖樾跟前，说：“少爷，什么事？”
肖樾抬抬下巴：“送她回去。”
谈星然慌忙摇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了。”
肖樾看着她，“城东很远。”
又是这句话。
谈星然笑着推辞：“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肖樾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阿九，阿九马上就懂了。
阿九走到门口，把大门打开，站在门口，看着谈星然。那个意思很明显，走吧，我送你。
谈星然看了看肖樾，肖樾已经坐到沙发上去了。
他拿起那本扣在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他没有再看她，好像她已经走了。
谈星然只好跟着阿九走出了大门。
庄园里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湖面上，湖水亮闪闪的。
喷泉还在喷，水柱在风里摇来摇去，水雾飘到岸上，落在她的胳膊上，凉丝丝的。
阿九走得很快，谈星然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阿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谈星然。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太痛快，“姑娘，我不知道你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少爷这个人，从小到大没被人好好待过，你别伤他，你要是有别的打算，你现在就走，别再来找他了，你要是个好人，就好好跟他处。”
谈星然心里微微一动，包带子被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阿九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说：“走吧，我送你。”
他打开车门，是一辆黑色的SUV，不是肖樾的那辆迈巴赫。
谈星然坐进副驾驶，阿九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驶出了庄园，上了主路。
车里很安静。阿九不说话，谈星然也不说话，车里的音响没有开，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安静得像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
谈星然望着窗外。
车开得很快，路两边的树和房子刷刷地往后退。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指甲被她咬得秃秃的，边上的皮也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她以前不咬指甲的，最近才开始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一紧张就咬指甲，咬到指甲都没有了，就咬旁边的皮，咬到流血了才停下来。
阿九突然问：“就是这里？”
谈星然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旅馆外面的那条巷子口。
她说：“对，就是这里，停在这里就行了。”
阿九把车停在路边，谈星然下了车。她站在车窗外，弯下腰跟阿九说：“谢谢你送我。”
阿九摇了摇头，把车窗关上，车开走了。
谈星然站在巷子口，望着那辆黑色的SUV隐没在路口的转弯处。她在那里立了一阵，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到了旅馆门口，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坐着。
这回她没有嗑瓜子，在看手机，手机里放着一个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一个男人在里面喊，你不要走，你听我解释。
她快步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反锁了。
阿九说，你要是个好人，你就好好跟他处。
她闭上眼睛想，她不是好人，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走到床边，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
今天去庄园还手帕，他让我去肖氏集团上班，让阿九送我回旅馆。阿九叫我不要伤他。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拿出手机，很是纠结。
要不要发点什么？
她没有追求过男人，不会主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但是她想，时不时发个信息，刷一下存在感，还是要好一些？
而且现在，毕竟是她有求于他。
想来想去，她打字：明天你会在公司吗？
发完她马上把手机扔在床上。
每次发完信息都是这样，她心里很忐忑，害怕得不到回复，又害怕得到回复。
很矛盾。
她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坐回床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肖樾回了一条：在。
谈星然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还是那么薄，四月的晚上盖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望着窗帘，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在被窝外面摸了摸，找到了手机。她把手机拿进被窝里，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被窝里面的一小块空间。
肖樾说：你明天到公司来一趟，我让人事部的人跟你谈。
谈星然在被窝里打字：好的，谢谢。
肖樾：不客气。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好，合上了眼睛。
电视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还是那个老电视剧，这回女主角在哭，是一个男人在说话。男人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谈星然听着这句话，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