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要去公司了。
明天要假装是一个在找工作的普通女孩子,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她又想,为什么用“假装”这两个字呢。
她本来就是一个找工作的普通女孩子,如果没有谈家的诅咒,如果她不需要那颗珠子,她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找不到工作的普通女孩子。
晚上十一点多,她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谈星然女士您好,肖氏集团人力资源部通知您于明日上午九点半参加面试,地址是肖氏集团大厦A座17楼。”
短信末尾有一个联系人,姓周,后面跟着一个座机号码。
第二天早上六点醒来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阵,起来去厕所洗澡。
旅馆的厕所窄小得很,淋浴喷头挂在墙上,水压不大,水流冲在身上痒痒的。
洗完澡,她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刷完牙,把头发吹干。
她打开行李箱,把里头所有的衣裳都拿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她带的不多,几条裙子,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
她来的时候以为住几天就回去了,没想到会住这么久,更没想到会去肖氏集团面试。
她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换好衣裳,她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
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昨晚虽然没睡好,但早上洗了澡,吹了头发,收拾了一下后,整个人还是很不一样。
她检查了两遍,确定东西都带齐了,然后出门。
她走出旅馆,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一条大红色的双人被挂在两根竹竿中间,她从被子底下钻过去,被面的边蹭到她的头发,毛茸茸的,有点扎。
到了公交站,等了几分钟车来了。
车上人挤人,她挤上去,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包,包里有身份证和学历证明,她怕被人挤丢了。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肖氏集团附近的那一站。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面前这栋大楼。
大楼很高,她站在楼下仰头看,脖子往后仰到很疼才能望见顶。玻璃外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阵,眼睛就花了。
谈星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大楼走去。
大楼门口有一个玻璃旋转门。
她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上,因为她以为门是开着的,可其实要推一下才转。她把门推了一下,旋转门慢慢转起来,她跟着门转进了大厅。
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少说有十米。天花板上面吊着一盏金光灿灿的水晶灯,地板是浅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大厅的左边是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盘得很高,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
谈星然走到前台跟前,礼貌地说:“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前台的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哪个部门?”
谈星然:“行政部。”
女人:“名字。”
谈星然:“谈星然。”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行政部在17楼,您坐那边的电梯上去,到了之后找人事部的周姐。”
谈星然点头微笑:“谢谢。”
她走到电梯间,那里有六部电梯,一字排开,门都是关着的。
她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按钮亮了,发出一个很轻的“滴”声。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头没有人。
到了17楼,电梯门打开。谈星然走出去,望见面前是一个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面写着“肖氏集团行政部”几个字。
她走到玻璃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头是一个大开间,摆着许多工位,工位和工位之间用矮隔板隔开,整个屋子里都是人声和机器声,乱糟糟的。
门口有一个小桌子,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粉色衬衫,戴着眼镜。
她看到谈星然,问:“您好,找哪位?”
谈星然说:“我来面试的,找人事部的周姐。”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周姐在里头的办公室,您直走到底,右手边就是。”
谈星然礼貌道:“谢谢。”
她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写着“人力资源部”四个字。
她敲了下门。
门从里头打开,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她就是周姐。
周姐也上下扫她一眼,语速很快:“谈星然?”
谈星然点头,心里有点慌,总觉得她像高中时的教导主任:“对。”
周姐边转身边说:“进来吧。”
谈星然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小绿植。
周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谈星然坐下来,把包搁在腿上,手放在包上面。
周姐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里头夹着几张纸。
谈星然看到第一张纸上打印着她的名字和基本信息,那是她前几天在网上投的简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姐低头看着,随口问道:“我看你是今年毕业?哪个学校来着?”
谈星然赶紧回道:“XX大学,中文系。”
她心里越来越紧张,有一种读书时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问话的感觉。
周姐抬头看她一眼:“XX大学啊,不错的学校,有没有实习经验?”
谈星然边想边说:“大四的时候在一家出版社实习过两个月,做的是文字编辑助理,就是帮编辑整理稿子,校对错别字。”
周姐点点头:“那你对我们行政部的工作了解吗?”
谈星然:“了解一些,行政部主要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包括文件管理、会议安排、办公用品采购这些,我在学校的时候当过班长,管过班费,组织过活动,跟行政工作有点类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昨晚在网上临时查的材料,她查了行政部的职责,背了两遍,怕到时候说不出来。
周姐点了下头,看起来还算满意。
周姐继续道:“我们行政部现在缺一个文员,主要工作是整理档案、收发文件、协助各部门做一些文字工作,工作内容不难,就是要细心,不能出错,你觉得自己细心吗?”
谈星然马上说:“我觉得我挺细心的,我以前在出版社实习的时候,校对过一本书,两百页,我一个错别字都没漏掉。”
这句话是真的。
她在那家出版社实习的时候,确实校对过一本书,也真的没有漏掉一个错别字。
但那本书只有八十页,她把八十说成两百,因为这个数字听起来更好听,更厉害。
周姐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你住得远不远,能不能接受加班,有没有长期发展的打算。
谈星然每一个都回答了,她回答的时候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望着周姐的眼睛,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样子。
周姐合上文件夹,“行,你条件不错,我们这边基本确定了,你回去等通知,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谈星然有些惶恐,赶紧说:“好的,谢谢周姐。”
她站起来,拿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想了想,回过头问:“周姐,我能问一下,这个岗位有几个人面试吗?”
周姐笑着看她,“就你一个。”
谈星然愣了一下。
周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个岗位本来没有开放招聘,是上面直接说有个名额,让我们安排一下,我就说这么多。”
谈星然愣了下,点点头:“好,我明白了,谢谢周姐。”
她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间,按了电梯,电梯从28楼下来,门打开了。
里头站着一个人。
肖樾。
他站在电梯最里面,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开着两颗。
他的头发往后梳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望着电梯门的方向。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阿九,站在他右边。
另一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他左边。
灰西装男人嘴巴一张一合的,正在跟肖樾说什么。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那个灰西装男人停住了嘴,望着门口的谈星然。
阿九和肖樾也看着她。
谈星然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抱着包,一只脚已经抬起来准备进去了。她看到肖樾的脸,脚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她的大脑空了一秒钟,脸上堆起笑容:“肖总好。”
肖樾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点了一下头就把眼睛移开了,望向电梯门上面的楼层数字。
他没有多看她第二眼。
谈星然犹豫了两秒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这时肖樾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她赶紧走进去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门。
电梯门轻轻关上,开始下降。
电梯里很安静。
谈星然站在门口,后背对着他们三个人,感觉有三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她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都难受,只盼着快些到一楼。
电梯到了八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打开,却没有人进来。门关上,继续往下。
灰西装男人这时开口了:“肖总,下午三点跟万马集团的视频会议,您看要不要提前让技术部再测试一下线路?”
肖樾语气很冷:“不用。”
灰西装男人又说:“还有就是下周三的董事会,议程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肖樾说:“嗯。”
灰西装男人还想说什么,可又看了看谈星然,闭上了嘴。
他也许觉得有些话不方便在有外人的时候说。
谈星然听到他们说这些,心里想,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子。
开会,视频会议,董事会,邮件。
他的一天被这些东西填满了,从早上到晚上,从礼拜一到礼拜五,全都是这些。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谈星然先走出来,快步朝大门走去。
她觉得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她没有回头望,因为她不敢,她怕一回头,就看到肖樾也在看她的方向,又怕她一回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她。
她走到大门外面,站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一只手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另一只手还抱着包。
她在广场上站了大概两分钟,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