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星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瞥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
她想，今天要去哪？
肖氏大楼那边不能再去了。
昨日刚在那里撞见他，今天又去，太露痕迹了。
他会觉得古怪，会觉得这个女人怎么天天在这条街上转悠，是不是在尾随他。
她不能让他生出这种念头。
她需要让他觉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有自己的生活，跟他碰上是运气，不是布局。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得脑仁都疼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东西，手帕。
她回来后就把那条手帕洗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干了。
她可以去找他还手帕。
理由很正当，不算什么奇怪的事。他不会觉得她在故意靠近他，因为她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谈星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打在她睡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上。
她去卫生间，那条手帕被她晾在卫生间的一个小架子上，她摸了一下，果然已经干了。
她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包里。
然后她开始洗澡刷牙换衣裳。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普普通通，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精心装扮过的女人，这样太刻意了。
公交车开到了庄园附近的那一站。
谈星然下了车，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庄园门口的那条路上，樱花还在开，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密了。地上落的花瓣也少了，有些花瓣被风吹到了路边，堆成一堆一堆的。
庄园的大门关着，铁门上的尖刺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门旁边的岗亭里坐着一个人，是庄园的保安。
谈星然不敢径直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肖樾在不在家。
如果他在家，她进去还手帕，顺理成章。
如果他不在家，她站在门口等，被保安瞧见了，保安会跟阿九说，阿九会跟肖樾说，肖樾就会知道她来找过他。
她想了想，觉得就算肖樾知道她来找过他也没什么。
她本来就是来还东西的，又不是来做贼的。
她走到岗亭旁边，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瞅着她。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的，头发剃得很短。
保安语气不善：“你找谁？”
谈星然好脾气地说：“我找肖樾，我来还他一样东西。”
保安上下端详了她一眼，有些不相信似的：“你认识肖总？”
谈星然笑着说：“认识，他之前帮过我，我有一条手帕要还给他。”
许是见她态度温和，长得也不像个坏人，保安虽仍是满脸狐疑，还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起来，保安说：“阿九哥，门口来了一个姑娘，说认识肖总，要还一条手帕。”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保安挂了电话，对谈星然说：“你等一下，阿九哥马上出来。”
谈星然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
庄园里面有一条很宽的路，两边种着很高的树，树后面是草地，草地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湖。湖面上有喷泉，水柱喷得很高，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路的最深处是那栋很大的房子，灰顶白墙，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还要气派。
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阿九从里面走出来。
阿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一样，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看起来凶巴巴的。
他走到谈星然面前，站定了，粗声粗气：“你来找肖总？”
谈星然点头：“对，我把手帕洗好了，来还给他。”
她从包里拿出手帕，递给阿九看。
阿九扫了一眼手帕，没有接。
他其实非常怀疑谈星然，一个年轻女孩三番五次地出现在肖樾面前，肯定是有目的的。
可是他又拿不准肖樾的意思。
以往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肖樾压根不会搭理，每次都是他把人赶走的。
他也不知道这几天肖樾是吃错了什么药。
既然老板对这个女孩不太一样，那他也没办法自作主张。
他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肖总。”
他转身走了，小门又关上了。
谈星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帕，望着庄园里面的路。
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子哗哗地响。
她又等了十分钟。
太阳升高了一些，晒在她胳膊上有点发烫。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棵树的影子底下。
小门又开了，阿九走出来。
阿九说：“肖总让你进去。”
谈星然的心跳快了一些，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跟着阿九跨进小门，进了庄园。
里面的路比她想的还要宽，可以并排走三辆车。
路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上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薄薄的，太阳一照就透亮。
阿九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谈星然要加快脚步才跟得上。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景色，心里想，这就是他的家。
他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大的湖，这么大的草地，只有他一个人住。
兰姨和阿九也住在这里，但他们只是照料他的人。
他每天在这个地方走来走去，身边大概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了那栋大房子跟前。
房子是西式的，三层楼，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叶子绿油油的，把墙面遮了一小半。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很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门上镶着玻璃，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她站在门口的模样。
阿九推开门，让谈星然进去。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厅堂的正中央悬着一盏很大的水晶灯，灯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水滴形的玻璃珠子，珠子在太阳光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厅堂左边是一组很大的灰色沙发，看起来很软。
右边是一个壁炉，壁炉上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谈星然看不懂，但觉得画得挺好的。壁炉前面放着两个单人沙发，沙发中间是一个小圆桌，桌上搁着一本书，书翻开着的，扣在桌面上。
阿九转头看她：“你在这里等一下，肖总在楼上开会，开完了就下来。”
谈星然乖巧点头：“好。”
阿九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厅堂里。
谈星然不敢坐，就站在那里，抱着包，手搁在包带上。
她环顾四周，厅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
她走到那幅画跟前，看了看，又走到壁炉前面，看了看那本书。书的封面是英文的，她认不出是什么书，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大概看到一半了。
她又看了看厅堂的其他地方。厅堂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琴盖合着。琴凳上放着一个靠垫，靠垫上绣着一只猫，靠垫坐得有些扁了，看起来是常常有人坐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
谈星然从钢琴旁边走回来，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放在身前，包挂在臂弯上。
楼梯上的人下来了。
肖樾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没穿西装。他的家居服是棉质的，看起来软塌塌的，衣领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而是垂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脚上趿着拖鞋，黑色的，很寻常的那种。
谈星然看到他这副样子，心跳得更快了。
她之前看到他穿西装的样子，已经觉得好看了。现在看到他穿家居服的样子，她觉得更好看。西装让他显得很冷硬，家居服让他显得柔软了一些。
肖樾走到她跟前，依旧惜字如金：“手帕。”
谈星然从包里拿出手帕，递给他。
肖樾接过手帕，看了一眼。
他的手帕，他当然认得。
他把手帕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语调平平的：“你怎么过来的？”
谈星然始终保持着微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坐公交车，然后走了一段路。”
肖樾面无表情问：“从城东坐过来？”
谈星然点头：“对。”
肖樾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
他没有说“你也坐”，但谈星然觉得自己站着也不太妥当，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吓得她一激灵，赶紧用手撑了一下扶手才稳住。
肖樾瞥见她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谈星然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笑。
她想，应该不会的。
他不会对她笑的。
他不会对任何人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安静了一阵。
肖樾手指敲了下沙发，很随意地问：“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谈星然摇摇头：“还没有找到，投了几份简历，还没有收到面试通知。”
她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都是一些文员、编辑之类的岗位，她每天都会刷新一下，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但她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人打电话给她，也没有公司发邮件给她。她有时候会想，或许是她的简历太差了，一个普通大学的中文系本科，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特别像样的实习经历，谁会要她呢。
肖樾始终盯着她，面无表情：“你想做什么工作？”
谈星然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事不多，就是写写字，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
肖樾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上边还爬着不少青筋。
他的手腕上那块黑色的手表在袖子下面露出来一半，表带底下是那颗珠子，在深色的表带旁边显得很亮。
谈星然瞟了一眼那颗珠子，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不能盯着那里看，不能让他留意到她在看他的手腕。
又沉默了一会儿。
肖樾突然说：“肖氏集团最近在招人。”
谈星然猛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