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星然点头,“对,我是学中文的,想找文员或者编辑之类的工作,今天来这边看一看,也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因为她怕自己慢下来就会结巴。
她站在肖樾跟前,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肖樾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突然,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个钥匙扣。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熊,是谈星然在大学的时候买的,很便宜的一个小挂件,小熊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层毛,看起来旧旧的,她刚才蹲下来捡东西的时候把这个落下了。
肖樾把钥匙扣捡起来,递给她。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手表,表盘很大,表带的底下,贴着皮肤的地方,露出来一颗珠子的一小半。
那颗珠子是白色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光。
谈星然的目光在那颗珠子上停了一瞬。
她知道那就是天玑明珠。族老给她看过图纸,画得很仔细,珠子的大小、颜色、嵌在手腕上的样子,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了。
图纸上的珠子和肖樾手腕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她很快就移开了眼睛,接过钥匙扣,说了一声谢谢。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因为她刚才看到了那颗珠子。
那是她来这里的全部缘故。
它就在那里,嵌在他的手腕上,离她只有一只手的距离。
她只要伸出手,拿一把刀,划开他的皮肤,就能把它取出来。
肖樾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随口问道:“你住在这附近?”
谈星然摇摇头,“不是,我住在城东那边,坐公交车过来的。”
肖樾思考片刻,“城东很远。”
她笑着说:“还好,坐公交车有座位的话也不算累。”
两个人站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面对面站着。
旁边有人来来往往的,有人在看他们,因为肖樾的长相太惹眼了,走在路上谁都得多看两眼。
谈星然能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阿九站在肖樾身后,一直在看手表。
他看了三次手表,谈星然留意到了。
她想,肖樾也许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她不能占他太多时间,不然他会觉得她这个人不懂事,没有眼色。
她抬头看肖樾,“你是不是要去忙了?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肖樾语气淡淡:“没有。”
谈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肖樾看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风吹着他的头发。
谈星然觉得这样不行,两个人站在这儿什么都不说,太古怪了。她找了一个话头,“上次的那个风筝,你帮我拿下来的那个,破了,我拿回去用胶带粘了一下,还能飞。”
肖樾挑眉:“还能飞?”
谈星然捋了下头发,大眼睛眨啊眨,笑眯眯看着他,“对,在公园里飞的,飞得还挺高,不过后来线断了,风筝被风吹走了,我追了好远也没追到,我跑得没有风快。”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讲的是真事儿。风筝确实破了,她确实用胶带粘了,确实拿到公园去放了,线也确实断了,她被风吹跑的风筝追了好远好远,跑得鞋都掉了,还是没有追到。
她在公园里光着一只脚站着,手里抓着断掉的线,望着风筝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里头。
她当时觉得自己好傻,一只三十五块钱的风筝,她为什么要在公园里追它。
如今她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肖樾听,讲完之后自己又笑了一下。
肖樾看了她两秒钟。
他很淡定地说,“风筝飞了可以再买。”
谈星然点头,“可我买不到一模一样的那一个了,那个风筝是在夜市买的,那个摊位后来我再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肖樾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谈星然,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往下扫了一眼她的包,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谈星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觉得自己今天穿得还算得体,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了,干干净净的。
她出门之前照了好几回镜子,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错才走的。
肖樾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用这个系一下吧,你的包开了。”
谈星然赶紧低头去看,果然,刚才力气有些大,包的拉链被她挣开了,破了一个口子。
她顿时觉得有些窘迫,赶紧接过手帕,把它当绳子系在了自己的包上。
那个手帕不知是什么材料的,应该是真丝的,摸起来滑滑柔柔的。
她系好后,抬头看着肖樾,用最漂亮、最明朗,看起来最没有心机的笑容对他说:“谢谢你。”
肖樾“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安静了几秒钟。
阿九在后面咳了一下。
肖樾偏过头看了阿九一眼,表情非常冷漠。
谈星然很有眼力见儿地说,“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了,今天碰到你挺高兴的。”
说完她就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肖樾说,“等一下。”
谈星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望着肖樾。
肖樾从衣袋里拿出手机。
他的手机是黑色的,屏幕很大,没有手机壳,光秃秃的。
他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来,让屏幕对着谈星然。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微信的加好友的二维码。
谈星然看着那个二维码,整个人站在那里,脑子又像那天在樱花树下一样嗡嗡的。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让我加你的微信?”
肖樾表情依旧很冷漠:“你不加也可以。”
谈星然赶紧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的两秒钟后,肖樾通过了。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的,什么也没有,昵称就是他的名字,肖樾,两个字。
她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好了,加上了。”
肖樾把手机收起来,放回衣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阿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谈星然一眼。
那个眼神比先前更复杂了,好像在说,你有本事,你厉害,可你要敢动我家少爷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
谈星然站在广场上,望着肖樾的背影。
他穿过广场,走到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阿九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门,肖樾弯腰坐进去,门关上,车开走了。
谈星然低下头,望着手机上那个漆黑的头像。
她想了半天,鬼使神差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今天穿的白衬衫挺好看的。
发完后,她心跳的很快,站在广场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回复。
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回复。
谈星然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去,风又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扎起来的马尾也有几缕散出来了,飘在耳朵旁边。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肖樾回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谢谢。
谈星然站在公交站台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车子走走停停晃来晃去,她的头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身一颠一颠的。
她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天,说的是今日菜市场的菜价。猪肉又涨了,排骨比昨日贵了两块钱。那个人说,贵也得买啊,孩子要吃。
车继续往前开,摇摇晃晃的。
她迷迷糊糊地好像睡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肖樾站在广场上的样子,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她,说,你不加也可以。
他怎么可以说“你不加也可以”这种话呢。他明明是主动把手机拿出来的,可他说“你不加也可以”的时候,语气那么无所谓,好像他真的不在乎她加不加似的。
谈星然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下了车,走回旅馆。老板娘瞅见她回来了,说,“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谈星然点了点头,没说话,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拿出本子,在上面写:
今日在肖氏大楼门口第二次接触肖樾,他主动加了微信。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根新的日光灯管亮着,白花花的光照得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闷着头躺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拿起手机。
肖樾发了一条消息:你叫什么名字。
谈星然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她见过他两次,说过话,加了微信,可他到如今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也没有问过。
她打了三个字:谈星然。
半分钟后,肖樾回了一条消息。
他说:好名字。
谈星然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着眼睛。
她想,任务顺利得不像真的。
她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肖樾会愿意帮她取下风筝,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肖樾会主动加她微信,这跟她的计划一点都不一样。
她又想,无所谓了,有台阶她就上,顾不得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