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又起身,把本子捞起来继续看。
肖樾的性情就是在那些年里慢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跟人待在一块儿,在学校里他没有朋友,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操场上疯跑,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老师让他去跟同学玩,他说不用了。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每一科都是第一名。
老师说他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心疼。他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可被点到的时候,总能说出正确的答案,他的作文写得尤其好,语文老师说他的文章不像一个孩子写的。
肖樾十岁那年,王爱凤干了一件事。她跟肖恒说,杨玉英的墓地选的地方有毛病,克肖家的财运,她建议肖恒把杨玉英的墓迁走。
肖恒居然应了。
肖樾当时只有十岁,可他记住了这件事。
他后来跟唯一愿意跟他说话的一个老佣人讲过一句话。他说,他们连我妈妈的墓都容不下。
老佣人后来把这句话传了出来,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外头。
可没有人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话有什么要紧的。大家只记得肖家的大太太死得早,二太太进门快,肖家大少爷不爱说话。
这些事情就像别人家的事情一样,听过就忘了。
谈星然把本子合上,望着旅馆的白墙。
她心里酸酸麻麻的,很不是滋味。这样的一个人,她真的要去骗他吗?如果她直接跟他说,我要你的珠子,这样才能挽救我的家族,他会不会给她?
她苦笑着摇摇头。
这颗珠子嵌在他的身上,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跟他分开过。说是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影响,可是谁知道呢?再说了,平白无故的,人家凭什么把珠子给你?
她把本子收起来,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厕所窄小得很,转身都费劲。水龙头的水凉得透骨,冰得她手指发红,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其实并不好看,有些苍白。
她昨夜一整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用毛巾擦了脸,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
妈妈说:今天怎么样?吃了没有?你找个干净的馆子吃,别省钱。
谈星然回了一条:吃了,你别担心。
她没有吃。
她今日一整天就吃了一碗泡面,是早上出门之前在旅馆里泡的。泡面的调料包她只搁了一半,搁全了太咸,她把剩下的一半调料包收起来了,想着下次煮面条的时候还能用。
第二天早上,谈星然六点就醒了。
她没有定闹钟,这些日子她每天都睡不踏实,醒得早,醒来了就不想再睡了。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扎起来显得利落,放下来显得温柔,她不知道哪一种对肖樾来说更合用。
材料上没有写他喜欢什么样的发式。
说起来,他身边好像从来都没有女孩出现过,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类型,这就有些难了。
是喜欢活泼开朗的,古灵精怪的,还是喜欢温婉成熟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扎起来,因为今天外头有风,头发散了会乱。
她拎起包下楼,走到柜台的时候,老板娘在吃早餐,她瞥了她一眼,“姑娘,你天天出去,是找工作还是找到了对象?”
谈星然笑了一下,“找工作。”
老板娘撇撇嘴,“找工作找了好几天了,找到没有?”
谈星然敷衍道:“快了。”
她快步走出旅馆,出了巷子,走到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上人挤人,没有座位,她站在过道里,手抓着吊环。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她的身子也跟着摇摇晃晃的。旁边站着一个老大爷,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菜,葱的叶子从布袋口探出来,在她胳膊上蹭来蹭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肖氏集团附近的那一站。
谈星然下了车,穿过一条马路,走到大楼对面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门面不大,分上下两层,楼上的窗户正好对着肖氏集团大楼的门口。
谈星然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十六块钱。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滚烫,她用小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糊在她脸上。
她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大楼门口。
肖氏集团的大楼很高,有五十多层。
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太阳一照就反光,把对面一整条街都映在玻璃上。
大楼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上挂着铜牌,写着“肖氏集团”四个字。门口站着一个保安,穿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在大门前面走来走去。
今天是第二天了,她想,今天要是再不出来,她就要换一个法子了。
她想过去肖氏集团应聘,以她的学历,一个普通大学的中文系本科,应该能应聘一个文员之类的岗位。
可那样的话,进入公司的流程太慢了,要面试,要体检,要办入职手续,等她在公司里见到肖樾,黄花菜都凉了。
她需要在外面见到他。
最好是在他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或者在他不设防的时候。
她的计划是制造一场偶遇,让他记住她。在庄园门口的那次印象还不够深,因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碰面,他也许已经把她忘了。
他每天见那么多人,不可能记住每个出现在路上的人。
咖啡凉了,她也没喝几口。
十六块钱的咖啡,她不觉得好喝,在学校的食堂里,十六块钱够她吃两顿饭了。
可如果不点咖啡,她不好意思在这个位子上坐一整天,因为咖啡馆的人会来赶她走。
她就这样坐着,看了两个钟头的大楼门口。
大楼门口进进出出许多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谈星然看了两个钟头,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没有瞅见肖樾。
她想,他是不是今天又不来了?或者他从地下车库直接走了?他的办公室在大楼最高的那一层,有专门的电梯通到地下车库,他完全可以从车库里直接上车,开到外头去。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谈星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蠢。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觉得自己好笨,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想到。她趴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抬起头,望见楼下路口有一个便利店,她想下去买一瓶水。
她站起来,拎着包,下了楼。
谈星然走出咖啡馆,站在路口。天色有些阴,云层很厚,像要落雨的样子,风比昨天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飘到眼前,她用手拨了一下,拨不回去,她就索性不管了,让头发在风里飘着。
她正要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肖氏大楼门口有了动静。
那个保安突然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凑到嘴边,另一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手势。谈星然看不懂那个手势的意思,但她瞧见保安的身子明显绷紧了。
大楼的旋转门转了一下,从里头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裳,个子很高,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那个保镖。谈星然认出来了,那个保镖叫阿九,上次在庄园门口替她取风筝的那个。
肖樾从旋转门走出来。
他没有戴墨镜,脸完全露在外面。
他跟上次一样,没有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头是白色的衬衫。
谈星然没有想好要怎么做。
她原先计划的是在咖啡馆蹲点,等他出来的时候假装从对面走过来,不小心撞到他,或者假装在路边看手机,让他从她身边经过。
这些计划她都想过,可没有一个计划是站在十字路口当中发呆的。
她往大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假装突然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停下来,仰头望着大楼的玻璃外墙。
玻璃上反着对面的楼房和天空,云在玻璃上慢慢飘。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头发在风里飞,看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肖樾走过来了。
他从旋转门出来,沿着大楼前面的广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阿九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警惕地扫视四周。肖樾走路的时候不看周围,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面,好像周边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谈星然算了一下距离。如果他走的是直线,他会从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经过。三米,对一次偶遇来说太远了。
她需要再靠近一点。
她往右跨了两步,把包的拉链悄无声息地拉开,从右手换到左手,假装没拿稳,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手使劲儿一抓,里头的东西飞出来,一个手机,一包纸巾,一支口红,一个钥匙扣,散了一地。
谈星然蹲下来捡东西。
她蹲的位置正好在肖樾要走的路上。
肖樾走到她旁边时,脚步果然顿了一下。
谈星然抬起头,望见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眼睛望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然后望向蹲在地上的她。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谈星然的心脏跳得飞快,可她脸上的表情是惊讶的。
她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随即开心笑着,说了一句,“是你呀。”
她表现出很活泼很阳光的样子。
肖樾没有说话,就看着她。
谈星然站起来,手里捏着捡起来的手机和口红。
她假装很随意,“上次在庄园门口,谢谢你帮我拿风筝,你还记得吗?”
肖樾看着她,点了下头。
他记得。
谈星然心里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她以为他这种人每天见那么多人,不可能记住一个在路边捡风筝的陌生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在这栋大楼上班吗?”
阿九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看到谈星然,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眉头拧着,眼神很古怪。
他站在肖樾身后,一句话没说。
肖樾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发出“嗯”这个音节的时候,尤其好听。
谈星然淡笑道:“好巧,我来这附近找工作。”
肖樾看着她,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钟。
他微微蹙眉:“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