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公交站,坐在候车亭的椅子上,把风筝搁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刷了公交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城中村。
谈星然下了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进了一家小旅馆。旅馆很小,三层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掉了许多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大门上用红油漆写着“住宿”两个字,油漆已经褪了色,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她进来,说:“姑娘,你回来了?要不要续房?”
谈星然想了想,“续。”
老板娘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开始敲键盘,“一天八十,续几天?”
谈星然走到柜台前,“先续三天吧。”
她扫码付了钱。
卡上还剩不到一千块钱了,是她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她还没找到工作,不能一直住在旅馆里,得想办法找一份差事,然后租个房子,不然下个月她连饭都吃不起。
她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很小的电视,电视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谈星然把风筝放在桌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她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大概坏了,隔几分钟就要刺啦响一次,让人心烦意乱。
她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个黑色软皮面的本子。
那是她专门买来的,用来记肖樾的事情。
前几页是肖樾的资料。
她没看,翻到空白的地方,添了一行字:今日用风筝计划成功接触,他亲自下车,帮我取回风筝。他这个人长得极其好看,跟照片上完全两样。明日准备第二次接触。
她把这一行字又读了一遍,觉得“他这个人长得极其好看”这句话写得有些奇怪。她把本子合上,丢到桌上,不想再看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男人站在樱树下的样子。黑衣服,白皮肤,花瓣落在肩头。他把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看着她,说,“不要再乱跑了。”
他的声音也好,表情也好,确实很清冷,但是又不太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可怕。
谈星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拿起手机,给家族那边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步完成,已接触目标。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一会儿就有了回复,回复的人不是族老,是她母亲。
母亲说:你千万要当心啊,肖樾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害过许多人,你要是觉得不对就赶紧跑啊,跑得远远的,不用管我们。
谈星然看着这条消息,深深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缩成一团。
从知道谈家诅咒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怎么救她的父母,怎么救她自己,怎么救家族里那些无辜的人。
她想过许多办法,找过许多高人,查过许多古籍,没有一个办法行得通。
到末了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她从来没有骗过人,她甚至在大学里念的是中文,学的都是诗词歌赋,是那些很美的文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骗子,还是拿感情当诱饵的那种。
她特意问过族老,取下珠子并不会对肖樾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会伤害到他,那她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的。
虽然她很不想去骗人,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
如果她去挨近肖樾,拿到明珠,她的父母就能活,她就能活,谈家几百口人都能活。
如果她不做这件事,三个月后谈家就会彻底消失。
那是一个家族的末日,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突然,灯管闪了几下,终于灭了。
房间里只剩窗口外面透进来的光。
那光是昏黄的,从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光很暗,只能照到窗户旁边的一小块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黑漆漆的。
谈星然躺在黑暗里,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讲的是男女谈情的故事。
她听到女主角在哭,边哭边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把耳朵捂住了。
她不想听这些。
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一股洗衣粉的气味,有些刺鼻。她想,这大概是小旅馆的床单被套用廉价洗衣粉泡了一整天的味道,洗不掉,就留在枕头里了。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床单也是这个气味。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很小的房子里,母亲每个周末都会洗床单,用那种很便宜的洗衣粉,泡一大盆。
洗完晾在阳台上,被风一吹,整个屋子里都是洗衣粉的气味。
母亲一边晾床单一边哼歌,她就在阳台上跑来跑去,钻到床单下面,觉得自己藏起来了,母亲就找不到她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父亲下班回来,母亲做好饭,她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完作业看动画片,一家人挤在小小的房子里,房子虽小,却很暖和。
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围着一个小炉子烤火,母亲在炉上烧水,父亲在炉边看书,她趴在父亲膝盖上,听到外面的风呼呼地刮,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人。
后来母亲病了。
医生说她的心脏是先天性的毛病,以前没有发作是因为年轻,现在不行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
父亲东拼西凑借了十万块,还差二十万。最后是家族出的钱,族老说,谈家的人不能看着谈家的人死,但那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等有一天家族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站出来。
那时候谈星然才十五岁。
她不懂什么叫“站出来”,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术做完了,母亲活了,她很高兴。
现在她懂了。
站出来就是现在这样,躺在一个城中村的小旅馆里,想着怎么去骗一个男人的心,怎么去取嵌在他身体里的珠子。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去蹲点,还要想第二次接触的法子,还要想怎么让他记住她的名字,怎么要到他的联系方式,怎么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就剩下一个画面:那个男人站在樱树下,把墨镜推到头顶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谈星然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屋子。
她想,明天还会见到他吗?
第二天,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再去接触肖樾,她不能再去庄园门口了,这样会引起他的怀疑。
于是她想到一个好办法,去肖氏大楼看看能不能碰到。
她在肖氏大楼楼下的咖啡馆里泡了一整天。
结果她白等了一天,两条腿坐麻了,腰也酸了,两眼盯着大楼门口盯得发花,也没看到人。
回到旅馆后,她把包丢在床上,整个人朝后一倒,瘫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换了新的,白晃晃的光照得屋子亮堂堂的,亮得她反倒有些不惯。
谈星然翻了个身,从包里抽出那个黑色本子。
她在昨天的记录底下添了一行字:第二天,没有进展。
然后她翻到本子前头几页,那里密密麻麻记着肖樾的材料。这些材料她花了两个月工夫收集,有些从网上查来,有些从谈家内部的消息渠道拿到,有些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算得上是很详细了。
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肖樾,男,二十八岁,肖氏集团董事长。名下资产粗略估计超过一千亿,涉及房地产、酒店、科技、金融等多个行当。他在二十八个城市有房产,在海外还有七个庄园。他一个人的身家比谈家所有产业加起来还要多出一百倍。
谈星然每次望见这些数字都觉得不真切。
一千亿是什么概念,她想象不出。
她只知道一个普通人的月薪是五千块,一年六万块,干四十年能挣两百四十万。一千亿是两百四十万的多少倍,她算不清楚,零头太多了。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的身世。
谈星然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肖樾的母亲叫杨玉英。杨家是大族,后来家道中落,杨玉英嫁给了一个商人,就是肖樾的父亲肖恒。肖恒当时还不是大富豪,只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杨玉英嫁给他之后,肖恒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建材商变成了房地产大亨。有人说杨玉英旺夫,肖恒就是靠她发家的。
杨玉英怀肖樾的时候身子就不好。医生说她的骨盆太窄,胎儿又太大,顺产会有凶险,医生建议剖腹产,杨玉英不肯,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她要自己生。
生产那天,杨玉英在产房里熬了十几个钟头,孩子生下来了,杨玉英大出血,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杨玉英临死之前跟护士说,让我看看我儿子。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就合上了眼睛。
肖樾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没了他的母亲。
谈星然把这截读了两遍。她想起自己的妈妈,虽然病了那么多年,但至少还在,她每天早上睁开眼,还能给妈妈发一条消息,还能听见妈妈的声音,肖樾连这个都没有,他从第一天起就是孤零零一个。
她又往下看。
杨玉英死后不到一年,肖恒就娶了第二个老婆,叫王爱凤,王爱凤是个小明星,比肖恒小十五岁,生得好看,嘴也甜,肖恒是在一个酒会上认识她的,两个人认识三个月就结了婚。
王爱凤进了肖家之后,对肖樾的态度很古怪。
在肖恒跟前,她对肖樾挺好的,给他买衣裳、买玩具,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可肖恒一转身,她就变了样。
她会把肖樾关在屋子里,不让他出去玩耍。
肖樾哭的时候她就让他哭,哭到嗓子哑了也不理会,肖樾发烧的时候她也不请大夫,就让他在床上躺着,说小孩子出点汗就好了,不打紧的。
后来王爱凤生了儿子,她对肖樾就更差了。
她的儿子叫肖朗,比肖樾小三岁,王爱凤把全部心思都搁在肖朗身上,肖朗要什么就给什么,肖樾连吃口饭都要看她的脸色。
家里的佣人说,太太对两个孩子的差别太大了,可佣人们也不敢说什么,因为肖恒从不过问这些事,他只管在外头做生意。
肖恒那时候生意越做越大,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他不知道家里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心思去了解。
他跟肖樾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一张板着的脸,问成绩,问功课,问完就走了,肖樾小的时候还会扑上去抱他的腿,喊他爸爸。
后来不喊了,因为每次喊他,他都不会停下来。
肖樾五岁那年,王爱凤把他关在阁楼里关了三天。
起因是肖樾不小心把肖朗的玩具弄坏了,王爱凤气得发昏,把肖樾锁在阁楼里,说你不许出来,你在里头好好反省。
佣人们不敢管,只敢偷偷给肖樾塞一点水和面包,肖恒回来之后知道了这事,说了王爱凤几句,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谈星然看到这里,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她把本子搁在一边,躺下来,合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