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
庄园门口的樱花开得正旺。花瓣白底透着一点粉,风拂过,花瓣就簌簌往下坠,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落过一场薄雪,路两旁全是樱树,一棵紧挨一棵,枝条探到路中央来。
谈星然藏在一棵最大的樱树背后。
她从凌晨五点就到了。天还没亮透便从住处出来,坐了一小时的公共汽车,又步行了二十分钟。
她舍不得叫车,手上没多少余钱。
家族每月拨给她两千块生活费,说是执行任务期间的贴补,等她取到明珠,会一次结清一百万。
一百万换一颗珠子,算下来倒也合适。
谈星然把风筝线在指间绕了几圈,又松开,再绕上。
她在等时间。
肖樾每天清晨七点半从庄园动身去公司,这是她蹲了三天才摸准的规律。
他的座驾是一辆黑色迈巴赫,牌号肖A00001,全城只此一辆,绝不会认错。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风筝。
极普通的燕子风筝,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
昨夜她在小旅店里把骨架重新扎了一遍,怕不够结实,万一风一扯就散了,整场戏便砸了。
她还在风筝尾上系了一根红布条,挂在树上才够惹眼。
她又瞥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
谈星然深深吸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掌心里汗津津的,风筝线都湿了。
她把线在手上多加了两道,怕自己一紧张把风筝脱了手。
三天前,谈家祖宅的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十几个族老一字排开,端坐在太师椅上。
她站在正中央。
大族老说,谈家的诅咒再有三甲子就要到限了。上一个甲子年,谈家死了一百多口,这回再寻不到解药,谈家便要彻底从世上抹去。
她说她知道。
大族老说,肖樾腕上嵌着一颗天玑明珠,那是破解诅咒的唯一途径。那颗珠子长在他的皮肉里,取下来很难,谈家需要一个人去挨近他,博取他的信赖,把珠子拿回来。
她说她知道。
大族老说,谈家选中了她,因她年轻,生得齐整,又是谈家旁支里唯一念过大学的姑娘。
她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懂得怎么让男人对她生好感。
肖樾不是一般人,他被称为天煞孤星,传闻本人性格孤僻狠厉,没人能近的了他的身,敢算计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谈星然低头思笃着,先前她母亲心脏做了手术,是家族掏的钱,她答应他们一旦家族需要,会在所不辞。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诅咒的事情。
这件事,关乎整个家族,她也不能幸免,除了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她问:“会伤到他吗?”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大族老说:“不会。”
她便点头:“我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定好的闹钟,七点二十八分。
谈星然睁开眼,站起身,把风筝举过头顶。
她等那辆车出现的那一瞬,再把风筝抛出去,风得从对面吹来,这样风筝才能刚好挂在那棵树上。
她提前算过风向,今日吹东南风,正好。
远处传来引擎的低鸣。
黑色迈巴赫从庄园大门里缓缓驶出。
庄园的铁门很高,门头上铸着尖刺,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棵巨大的樱树,枝条垂到门楣上,花瓣铺满了路面。
车子放慢速度,准备转弯上主道。
谈星然算准时机冲了出去,她跑得飞快,裙摆在风里翻飞,头发也散开了。她边跑边把风筝往上送,燕子风筝歪歪扭扭地升起来,线轴从她手里唰唰地往外转。
车子在她面前一个急刹。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声尖啸,车身朝前一耸,又弹了回来。花瓣被气流掀起,在半空打了个旋,慢慢坠下。
车里的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了两声喇叭。
谈星然装作没听见,继续朝樱花林深处奔去。风筝线已放出很长一截,燕子风筝在半空飘着,尾上的红布条一甩一甩的。她故意跑得跌跌撞撞,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追风筝。
车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谈星然用余光瞥见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但她没有停步,一直跑到那棵最大的樱树下,风筝恰好卡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她停下来,仰头望着风筝,跺了一下脚,装出很着急的模样。
后车门开了。
谈星然心里一惊。
她没料想到肖樾会亲自下车,她原本的计划是让他手下的保镖下来帮她,这样她就能跟保镖搭上话,她没想到他会自己走下来。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
他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身上一件黑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头发墨黑,眉峰浓重,嘴唇抿得很紧,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肤色极白,像是常年晒不到日头。
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漆黑,她望不见他的眼睛。
他站在车门旁,纹丝不动。
车前跑下另一个人,三十出头的男子,肌肉很壮硕,瞧着像保镖。他比肖樾矮一截,肩膀宽厚,走路时两条胳膊微微朝外张,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保镖走到谈星然面前,喝道:“你谁啊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口气很冲,嗓门也大。
谈星然假装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树上的风筝,尽量用可怜的表情跟语气说,“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
保镖抬头瞟了一眼,冷笑一声,“你捡风筝捡到别人家门口来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弄走!”
说到“弄走”两个字时,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抓谈星然的胳膊。
谈星然又退了一步。
这一回是真的怕了,那个保镖块头太大,声音又凶,她确实有些发怵。
就在保镖的手快要触到她胳膊的时候,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说,“阿九。”
保镖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转过身,望向车旁的男人。
男人已经把墨镜推到头顶上了。他正瞧着谈星然的方向,黑色的眼瞳很深,眉间微微蹙着,很平静地注视着她。
保镖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少爷,这个人乱闯,我这就把她撵走。”
男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谈星然跟前。
谈星然仰起脸看他。
她愣住了。
她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大学里有个男生被人称作校草,长得像电视里的明星,她在网上也看过许多帅哥的照片,有些确实生得不错。
但眼前这张脸,全然不同。
他的眼窝很深,眼睛是圆圆的,大而宽的双眼皮,小扇子一样的眼睫毛,鼻梁很高,从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尖处收得干脆。
嘴唇不厚不薄,颜色淡,上唇的弧度清晰分明,下巴收窄,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的皮肤是真的白,白到能瞧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大概是常年待在室内的缘故。
谈星然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根在发烫,连脖颈都在发烫。
她从小学到大学,班上、年级里、学校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长成这样,她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一切活人,加上电视里、网络上看到的那些面孔,没有一个能跟面前这个男人比。
她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长成这样。
她痴痴傻傻地看着男人,一时间滞住了。
这样一张脸,真的会做那些阴暗狠毒的事情吗?
她想象不出。
男人看着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怎么了?”
嗓音听着干净,略带一点寒意。
谈星然眨了眨眼。
她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指着树上的风筝,用练习好的表情可怜巴巴笑着,摆出大部分男人都会喜欢的求救姿态,“我的风筝挂在树上,够不着了。”
男人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风筝。
樱树很高,风筝卡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尾上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又看了看谈星然,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你在这里放风筝?”
谈星然点头,“对,我原本是在那边的小公园,结果风刮着风筝跑,我拉不住,就跑到这儿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
因为这话是她事先编好的,编的时候她不知道肖樾会问她什么,就设想了很多,现在他问什么,她就照着提前想好的说出来,说出来之后觉得自己的嗓音有点假,听起来像在背台词。
好在男人没有再问别的。
他转过头,对保镖说,“去搬梯子。”
保镖瞪圆了眼睛,“少爷,这个人来历不明,万一……”
男人惜字如金,“去。”
保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谈星然一眼,那目光很复杂,然后他转身朝庄园大门的方向去了。
谈星然和肖樾两个人站在樱树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花瓣落了一地。几片花瓣落在男人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树上的风筝。
谈星然很想找个话头。
她想说点什么,想让他记住她,或者至少让他对她留一个好印象。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提前背了许多东西,比如如果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说姓谈,叫谈星然,如果他问她从哪里来,她就说从外地来,在这边找工作,如果他要联系方式,她就给他。
可问题是他什么都不问。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树,一句话都不说。
谈星然只好也闭着嘴站着,望着树。
这大概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几分钟。
她偷偷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他站着的时候身姿笔直,两只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很松弛。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谈星然心跳得厉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树上的风筝。
她告诉自己,谈星然,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看男人的,他长得好不好看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来取他的珠子的,不是来谈情的。
你想清楚。
可她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保镖很快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梯子,另一个拿着根很长的竹竿。
三个人走得飞快。
保镖走到男人面前,“少爷,梯子搬来了。”
男人点了下头,对扛梯子的人说:“架在树边上。”
那人立刻把梯子靠在树干上。樱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梯子靠上去很稳,另一个人把手里的竹竿递给保镖,保镖接过来,三两下就爬上了梯子。
保镖块头虽大,动作却干净利落。
他的脚踩在梯档上,梯子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很快就稳住了,他爬到最高一级,一手扶着树干,另一手拿竹竿去够风筝。
风筝卡得很紧。
保镖够了两下,没够着,他伸长胳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底下的人都吓了一跳,保镖自己倒很稳当,调整了一下站位,又使了一回劲,竹竿终于顶到了风筝的骨架。
风筝晃了两下,从树枝上脱落,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慢慢往下坠。
谈星然接住了它。
风筝尾上的红布条在她手边飘了一下,被她一把抓住,她把风筝抱在怀里,感觉自己的手还在抖。
保镖从梯子上跳下来,把竹竿递给旁边的人,他看着谈星然,眼神还是很奇怪。
他说:“拿好了,赶紧走吧。”
谈星然没有走。
她看着那个男人,带着明朗的笑意认真说:“谢谢你。”
这个笑容也是她练习了很久的,眼睫弯弯,她的眼睛生得漂亮,小鹿一样圆圆的,显得很单纯。
男人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谈星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好像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风筝是故意的,知道她站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提前算好的。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觉得这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做得很小心,查了许多资料,踩了好几次点,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他不可能知道的。
男人看了一会儿,把墨镜从头顶上拿下来,重新架回眼睛上,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目,谈星然又望不见他的表情了。
他语气淡淡的,“不要再乱跑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保镖跟在他身后,另外两个人扛着梯子和竹竿走在最后。
他们走到车旁边,保镖拉开后座的门,男人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了。
黑色迈巴赫重新发动,轮胎碾过地上的花瓣,慢慢驶上主路,没过多久,车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谈星然抱着风筝立在原地,望着车开走的方向。
风又吹起来了,花瓣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白色连衣裙上粘了好几片花瓣,头发上也挂着几片,她就那么站着,像个木头人似的。
她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要再乱跑了,是说她不该跑到这里来,还是说她应该当心一点?
她想不明白。
她低下头,望着怀里的风筝。燕子风筝的翅膀被树枝刮破了一个口子,白色的纸面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竹骨架,尾上的红布条还在,被风吹得一直飘。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这棵树下等了好几天,看了好几天的樱花,脑子里过的全是那些话,比如她要怎么跟他说话,怎么让他记住她,怎么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可爱的、需要帮助的女孩子。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背了上百遍。
结果她记住的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而是他那张脸。
她抱着风筝,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又望了一眼庄园的大门,铁艺的大门很高,门上的尖刺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大门里面是一条很宽的路,两边也种满了樱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路的尽头是一栋很大的房子,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在树影里露出一角。
那里是肖樾的家。
她接下来,要想办法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