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七点,池菏羽会喝一杯美式,配上一些在方既白看来难以下咽的冷食作为早饭。七点五十五分,她会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换鞋,如果没有方既白的叨扰,八点整就是她离开的时间。
在休息日,她则会在七点三十分下楼,早餐照旧单调,然后坐在沙发上或看书、或处理工作,手边常置一杯冰美式——她好像很喜欢。
至于午餐,有家庭厨师会专门负责。内容并不比早饭好多少,什么蛤蜊煎、蔬菜塔、马赛鱼汤,总之并不符合方既白朴素的喜好。只是池菏羽似乎习以为常,因此方既白每每都会以“我很喜欢”予以其高度评价。
唯一值得盼望的是工作日晚上,由于池菏羽常常晚归,且大多时候过午不食,于是晚餐成了方既白的专属,厨师阿姨会为她专门制作一些小甜点,其中最得她喜爱的是费雪南,常常一连贪食好几块。后来池菏羽察觉,提醒她不要偏爱甜食,由是餐桌上能见到甜点的机会自此锐减。
不过,这点儿小失望很快会被更多的幸福填满,因为每周六,池菏羽会陪她一起吃晚饭,有时在家,有时则会去方既白见所未见的高档餐厅。只要坐在她对面,无论嘴里咀嚼着多么无法欣赏的食物,她都会傻傻地重复:我很喜欢。
对于幼稚的少女而言,成熟稳重的年长者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此话放诸方既白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身旁的这个人,她温柔宽和,漂亮高雅,光是想到这样一个原本应该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却成为了自己的监护人,心里就不禁诞生一点奇异的窃喜。
池菏羽余光瞥见副驾上表情翘盼的女孩,眼角微微动了动,挂起转向灯。
从家门出发,到达那所中学校门,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这个孩子总是用这样期盼的神色对着她,喜形于色,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她美化成一种关爱。
经过一年的相处,她已全然摸清她的个性,那就是十足的天真。源摇不在,那么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池菏羽更清楚,方既白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过着何种寄人篱下的窘迫生活。
即使是分别承袭双亲姓氏、诞生在同一个怀抱里的人,她和源摇在性格上也没有一点儿相似。
只要偶尔流露一点温和,譬如送她上上学、放放学,她就会受用,不假思索地感激涕零。这一源自她成长经历的特点,或将会成就她此后人生的脆弱底色,毋庸置疑,她有时甚至听话得超出池菏羽的预期。
因此,在到达校门时,池菏羽忽然毫无征兆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去吧,把伞带上,今天会有雨。”
方既白一怔,旋即接过她递来的伞,慌里慌张地跑远。
池菏羽真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方既白恍惚地想,如果她是自己的亲姐姐就好了。片刻,她又摇摇头,其实,不是亲姐姐会更好。
“方——既白。”
林子绯注视着她冒冒失失的身形,终于在她即将撞进草丛时出手拦住了她。
“啊、林学姐?”方既白一脸懵地抬头,由于今晨的只言片语,连带着对旁人也热切几分,“早上好,林学姐。”
林子绯打量她:“怎么这么开心?”
“有吗?”方既白难掩雀跃,抿抿唇,任林子绯走在自己身旁。
“嗯,既白你……”林子绯支起手指点了点下颌,想了想,“从来没见你这么笑过。我猜猜,难道有什么喜事发生了?”
方既白攥着书包肩带:“也没有……”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林子绯耸耸肩,“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因为下午没课么?我也很开心啊。”
“……嗯?”
林子绯这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被我猜中了吧!哈哈,看来既白你也没有那么‘乖乖女’嘛,怎么样,你想好下午要去哪里玩了吗?”
方既白被她手肘一碰,微微侧身,瞥见不远处的篮球馆门口,正放着张气势斐然的宣讲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位穿着深蓝西装的女人。
林子绯顺着望过去:“啊,那就是我姨母。”
方既白隐约记得,池菏羽在打电话时偶尔会提及海报上的这个名字。林陆,这所学校的校董、财团的董事、林子绯的姨母。
“下午的演讲也不是非听不可,我姨母这个人,讲话很啰嗦的。嗯……要是既白你没有什么事,我带你去海洋馆玩儿,怎么样?”
“海洋馆……”
方既白有些放空地盯着前方,片刻,茫然地道:“那是什么地方?”
林子绯眉梢微微抽动,大抵是没想到她会有此疑问。然而,当然,方既白原本就在南部那块僻壤长大,随便朝哪个方向走上几公里就能看见海,不会有哪个没头脑的商人会在依海而生的地方建一个海洋馆,也没有哪个踩着海滩长大的孩子会对被框住的人造海水感兴趣。
林子绯说:“就是可以看见很多鱼的地方。”
方既白问:“鱼?雀鲷、刺尾、鬼头刀、箱鲀、双带鲹?那不就是渔场吗?”
“……”
林子绯脸色险些挂不住,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扭头兀自小声嘀咕:“池菏羽是不是虐待她了……都不带她出去玩的?”
“林学姐?”
“啊哈?”林子绯立刻回神,清了清嗓子,“你真没去过?很漂亮的。算起来,我第一次去,还是小摇姐带我一起的呢……不过,那次池菏羽也在。”
说完,她当即冷笑两声。
不过身旁一直兴致缺缺的女孩听到这里,眼神却忽然闪了闪,转头问:“真的很漂亮吗?”
林子绯点点头:“真的,你想去吗?”
海洋馆离学校并不远,毗邻城市公园,常有家人或情侣结伴来参观的。这天是工作日,因此馆外并没有什么人,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林子绯对着售票口:“您好,两张学生票。”
随后,她习惯性地掏出小皮夹,一手付钱,一手接过纸质门票。
方既白却从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捏着零整不一的几张纸钞:“给你,林学姐。”
林子绯怔愣几秒,挑眉道:“给我?”
方既白认真地点点头。
林子绯简直忍俊不禁:“你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好啦,快收回去,从前小摇姐带我来玩,也从不计较这些的。你是她妹妹,我照顾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方既白被她牵着走,脚下连连踉跄好几步。从侧后看,即使扎着松松垮垮的低马尾,林子绯此人也显得明艳非常,在灯光昏蓝的场馆内,眼中光芒涌动,太阳似地散发耀眼的光晕。
只不过……
方既白顿了顿:“林学姐,你和源摇,很熟吗?”
林子绯在海底隧道正中停下,闻言微微偏了偏脑袋,叫人看不清表情。半晌,方既白才听她缓缓开口:“以前,小摇姐是我妈妈的学生。我妈一向不怎么管我,我姨母也不是常常在D市,很多时候,只有小摇姐陪我玩,她还会把自己的书借给我看呢。”
“是这样啊。”方既白神色略略暗淡。
“小摇姐是个很好的人,长得漂亮,人也很厉害。明明哪里都好,可就是眼光不好,干什么要和池菏羽在一起……”
说到这里,林子绯侧颊微微鼓起,似乎咬了咬后槽牙。
方既白问:“菏羽姐姐也很漂亮、很厉害,她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林子绯骤然回头,皱着眉:“当然不好了!池菏羽她……她脾气古怪,每次就愣着块脸,小摇姐说什么,她都爱答不理的!而且,她明知道小摇姐身体不好,还放任她整天工作、工作,要不是我姨母帮着池菏羽……反正,我才不会管她叫姐呢!”
大多数时候,池菏羽是个很温柔的人——方既白原本想这么说,但瞧着林子绯不怎么愉快的脸色,识相地止住了声音。
原本活泼体贴的林子绯学姐,在听到姐姐的名字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方既白不禁走神,又想到每每池菏羽提及源摇时神情复杂的模样,怅然地叹了口气。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她并不那么关心,但是……
林子绯却在这时迟迟地察觉她的低落,上前捧住她的下颌,力气霸道地揉来揉去:“怎么了?既白,你不开心吗?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和你姐姐一样,都喜欢她,我知道。”
不,她和源摇不一样。
这话却终究没说出口,方既白堵着一口气,任林子绯将自己搂住,两人趔趔趄趄地朝廊道纵深处走去。
如林子绯所说,这里很漂亮。弧形通道被透明的墙壁包裹着,仿佛深埋海底,四面八方皆是层层叠叠的幽蓝光影。成群的鱼儿从身旁游曳而过,五彩的尾鳍柔柔摆动,彩带般飘过头顶,在方既白脸上投下大片的淡影。
一片蓝白交错之间,两人沉默不语,衬得空旷的隧道里梦幻静谧。
林子绯站在稍后的方位,略微偏头。方既白在光影交织下显得分外娴静,少了平日里无法消弭的局促,几缕碎发贴在耳边,脸颊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温软不已。
“咔嚓——”
方既白被吓了一跳,蓦地扭头。
瞥见林子绯手里正举着的拍立得相机,一时瞪大眼:“林、林学姐!你干什么!”
林子绯噙着笑,兴味盎然地盯着手里快要成像的相纸,乐呵呵地:“没干什么呀,既白你很漂亮,我只是纪念一下我们——”
话音未落,方既白就脸色绯红地摇头:“不行,我、我……”
她原本想说自己并不好看。林子绯却扬眉:“真的很漂亮。”
方既白说:“不行,我、我,总之就是不行。林学姐,你……”
“啊,我看看,”林子绯攥住相纸,歪着头,十分满意地笑出声,“我就说很漂亮嘛!你是小摇姐的妹妹,怎么会不好看呢?”
又是源摇。方既白脸色显然僵硬,红着耳朵道:“我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林子绯愣了一下,盯着她,思忖片刻后忽然低头,开始在皮夹里翻找起来。
“唔……找到了!”
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把它递给方既白:“小摇姐意外……之后,我在她借给我的书里找到了这个,就留下来了。你看,其实你们还是很像的,除了发型,嗯……还有眉毛?”
方既白接过,怀疑地觑着照片上的人,那是一个穿着夏布短衫的少女,年纪约摸比当下的自己还小一些,手里拿着个皮球,脸色没由来地阴沉沉。诚如林子绯所言,她与方既白的确在三庭五眼上有些类似,但倒也没有像到夸张的地步。
只不过,林子绯心有所想,不断地求索与源摇相似的地方罢了。她喜欢源摇?方既白几乎不假思索地断定这一点。
忽然,手指捻了捻,这张相纸似乎格外厚实,手感像是折叠起来的卡纸。
方既白下意识地翻到背面,等看清上面的图像时,不由得尴尬地咳了两声。
林子绯瞪着眼,连忙道:“我、我可没想收集池菏羽的照片,我只是不想破坏小摇姐的遗物,才只好把照片折过来使的!”
方既白盯着背面池菏羽的脸看了好一阵,终究还是把这张折得皱巴巴的合照递回去:“……我知道了,林学姐,还给你。对了,你刚刚拍我的那张照片——”
听到后半句,林子绯原本触及照片的手立刻缩回去:“就不能留给我吗?”
方既白无可奈何:“为什么?”
“这还能有什么原因,”林子绯咕哝着,眼珠子一转,“这样,反正你没见过小摇姐,我把这张照片送你留置,你就别再找我要刚才的那张了!”
其实美式加冷餐特别好吃有人懂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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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非林何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