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第不知多少次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仔细端详,灯光下,照片中两人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拇指在右侧那人的脸上轻轻擦了擦,却没能让略微模糊的面容变得更清晰一些,反而让她那从未对自己展现过的浅淡笑意愈加刺眼。
原来池菏羽和源摇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到D市时,曾经十分冒失地问起过源摇过世的事情。池菏羽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姐姐已经走了,你是她最后的亲人,我会替她看着你长大。
说这话时,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但是,与旁人不同的是,无论别人怎么在自己身上比对与源摇相似的细节,池菏羽却从来没有这么干过。大概是因为,源摇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吧……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镜子面前。
镜中的人头发乌黑,盖住鬓边的脸颊,面庞则因过去长达十几年的不加护理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眼下有几分泛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方既白试着把眼睛眯了眯,然而神色还是呆愣异常,甚至因为僵硬的挤弄而愈发滑稽,没有半点儿照片中人浑然天成的矜贵淡漠。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梳妆台上从未使用过的眉刀。
“嗯……”
半分钟后,眉角下侧被轻轻削去一些,使得她的眉色略微淡化,整张脸在镜中变得稍许冷清。
然后,再稍微抿抿唇。
她比对着照片里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想,这样才相似多了。然而立即,心底一股隐秘的羞愧猛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她吞没。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她慌乱地将照片再度叠起,把源摇的那一面扣在桌上,随后重新放下刘海,遮住眉峰的改变。
就算和源摇长得一模一样……
不行!她怎么能冒出这种念头?
方既白几乎大脑空白,下意识地要做点儿什么来遮掩自己的卑劣心思。片刻,她拿起一旁的剪刀,对着照片折叠的中线,几乎不假思索地,“咔嚓”一刀。
旋即,像是无法忍受自己心中涓流般无可断绝的想法般,拣起源摇的那一半,一如急于隐藏自己,火急火燎地将纸片塞进了床角的缝隙里。
“什么也没做……”她呢喃着,咽了一口唾沫,“我没有对……”
至于池菏羽的那一半,方既白攥在手心,一时茫然。
这些天,池菏羽很少回来。其实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向如此,她工作繁忙,几乎到了连轴转的程度。年纪轻轻的,为了撑起整个财团、压下前辈们的轻视,她似乎已经抛却了休息的时间。
虽然身边的人总是“小姐”、“小姐”地叫,但方既白本人对于财团的事一概不大关心,偶尔追问几句,也只是出于对池菏羽工作的好奇。
她当然没有什么大抱负,自然,过世的母亲和姐姐对自己应该也没有那么多的期望,毕竟将自己无故抛弃在南部长大的人,就是她们。
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呢?其实上回偶然想起的、开一家小咖啡馆的提议就很不错,毕竟从认识起,池菏羽就是个咖啡不离手的人。
方既白有时忍不住对着照片想象池菏羽中学时代的生活,想着想着,对于林子绯练习剑道的邀约——纵然她对这种礼仪繁琐的活动并不感冒,却仍然答应了。
除了讨厌池菏羽,林子绯其实是个脾气十分温和的人。当然,虽然她的出发点不怎么单纯,方既白也并不十分反感。一切还是缘因那句话:林子绯的确对自己十分温和。
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对她最好的人,除了池菏羽,就是林子绯了。
两人的关系愈发密切,或应该说,她好像有了一个很亲密的朋友。
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很好。一方面,由于池菏羽不太喜欢自己提及南部的事,另一方面,时间确是神奇的东西——总之,远在南部的一切逐渐都被冲淡,无论是生活、友人,还是曾经偶尔浮现过的、对亲人的怨艾。因为池菏羽和林子绯的出现,方既白逐渐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在独住的第三个周五,方既白躲在林子绯举起的雨伞下,右肩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走到了别墅大门处。
林子绯埋怨道:“这天气……真烦人。既白,你都淋湿了吧,快进去,别忘了吃感冒药,洗个热水澡。”
“嗯,”方既白冲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我知道了,林学姐,你快回家吧,别让林褚老师久等!”
林子绯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清浅一笑:“明天见。”
目送林子绯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方既白抱着手臂搓了搓,回身。
在玄关处脱了鞋,她湿漉漉地进屋,片刻,脚步却陡然顿住。
这不怪她,池菏羽每回回来都没声没息的,让方既白想起林子绯多次带她去玩的街机游戏,里面不断刷新的某个NPC,每次都闲然地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菏羽姐姐,”她只愣了一瞬,随即欢欣地跑过去,“你回来啦!”
池菏羽合上书,眼神扫过她身上:“怎么弄的,不是叫你看天气预报,雨天记得带伞吗?”
“啊,我、我带伞了,”方既白咬着嘴唇后退两步,生怕把水滴到池菏羽身上,“拿给林子绯学姐了,她刚才送我回家。”
池菏羽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片刻,她道:“明天,正升医疗,有个熟人的女儿满十八岁,你跟我一起去,正好认识认识。”
方既白顿了顿:“可我……我答应林学姐,明天一起去参加剑道部的部活。”
池菏羽闻言抬眸,没什么表情地觑着她,半晌,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以后再说。”
方既白有些讪讪地愣在原地,隐约察觉到池菏羽今天态度格外冷淡,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恰在此时,一旁传来轻微的响动,方既白扭头,望见北凛端着一摞旧书出来。
北凛瞧着方既白,顿了两秒,随后扭头问池菏羽:“社长,就这些么?”
“嗯,带过去吧,”池菏羽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方既白身旁直直走过,踏上楼梯,“辛苦你了。”
瞧着池菏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方既白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衣角,茫然地向北凛投以询问的眼神。
北凛端着书路过她身边,停下轻声道:“小姐,没事的,您休息吧。今天是……社长母亲的祭日,让社长一个人呆一会儿。”
由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送方既白上学的差事是北凛负责的,方既白同她说话时显然轻松许多。
她问:“那这些书是……”
北凛说:“社长的双亲生前是很爱书的人,每年,社长都会烧几本旧书过去。”
“……”
方既白一时哑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北凛胸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提醒。她忙不迭将书先搁置一旁,掏出一看,重重叹了口气,旋即面露忧色,匆匆朝二楼走去。
“社长……西……电话……”
方既白逐渐听不清,只勉强看见池菏羽卧室的房门被打开。西分部吗?她常听林子绯说起姨母林陆,据说她与池菏羽关系匪浅,那么必定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绝不会在这个时点上打扰。对方会是谁呢?
客厅只剩下她一人,在漫长的静谧中,方既白心里滋生出一点难言的心情。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池菏羽,原来也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她是怎样走到今天的呢,她会孤单吗?如果自己一直呆在她身边,是否有一天,她珍爱的眼神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呢。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顷刻又被内心的道德感狠狠压制下去。
不过,比起缥缈到连她自己也难以捉摸的心情,近在咫尺的是林子绯的邀约。
翌日,等方既白挤进道场的正门时,才发现今天远不止是普通的部活。整个场馆周遭可谓人满为患,穿着训练服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方既白在人群中寻觅着林子绯的身影,接连被来往的人手里的腰垂撞了好几下。
她一边捂住小臂搓揉痛处,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林子绯不见踪影,倒是场馆正中高高悬挂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
“D市高中联合剑道大会……个人赛?”
原来今天是她的比赛日。
方既白被愈来愈多的入场选手挤得东倒西歪,眼见林子绯仍然不知去向,只好决定先去道场外面等候。她逆着人流勉力朝外挪去,彷如一棵瘦巴巴的小树,摇摇欲倒。
“既白!”有人在叫她,“方既白!”
方既白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子绯在不远处踮着脚的兴奋模样。她伸出双臂,朝方既白挥舞,金灿灿的笑容与头顶折射而下的日光交相辉映。
人声鼎沸中,她说:“我在这里啊!你别走!”
方既白于是折返,与她相向而行。忽然,正吃力地逆行的林子绯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嗯”了一声,弯腰下去。她捡起地上的小挎包,其上一角绣着方既白的名字和班级。
“真是的,这也能弄丢啊……”她自顾自嘀咕着,嘴角不禁无奈勾起,片刻,拎着挎包朝方既白晃了晃,挑眉示意她。
“咦?”方既白一摸身侧,立刻有些脸热,奋力想要拨开人群快些到她身边。
然而,随着林子绯摇晃的动作,一张被裁掉半截的照片轻飘飘地掉出来。林子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下意识低头查看。
照片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展平,用透明的相膜纸装好。
“……”
方既白浑然不觉,还连连对身边的人小声道歉,努力地往林子绯身边走。
抬头时,却见林子绯面上笑意全无,嘴角抽搐几下,最终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她眼皮微动,一点一点,僵硬地抬眸,注视着正莞尔靠近自己的女孩。
她喜欢,池菏羽。
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她竟然喜欢池菏羽。
林子绯看着她,脑子“嗡”的一声宕机。下一秒,眉头颤动着拧出几道竖纹,额侧青筋几乎尽数鼓起,张了张唇,声音僵直:“方既白……”
过往的种种如无声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在自己面前小声替池菏羽辩解的方既白,提到池菏羽时小意温柔的方既白,对自己却永远只有客套称呼的方既白。
“林学姐,”方既白堪堪在她面前站稳,略略一定,顺着她的视线,朝她手中望去,“我——”
话语戛然而止。
“哐啷”一声,是林子绯手里的竹刀砸在松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方既白愣愣地看去,望见那把竹刀柄革处歪歪扭扭的名字。终于,“林子绯”三个字,成为第一把剖开她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刀。
在四周纷乱不绝的脚步声中,雪白的皮革表面,墨色仿佛龟裂。
再发一章就结束番外,出场时间还给那个谁。
——
五一结束回到隔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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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番外】非林何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