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晚,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没有止息过,方既白躺在床上,直到彻底沉入梦乡前,脑子里还不停揣度着。
除了那个行迹矛盾的陌生女孩,其余人也煞是怪异。
池菏羽的妹妹,看上去寡言少语,似乎对停然格外关注。照池菏羽透露,似乎是她执意要叫上停然,为什么?
除此以外,池菏羽让自己也留在这儿,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脑子迷迷糊糊,还未等思索出什么头绪,便沉沉睡去。不过,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她很快就知晓了。
在她已彻底酣眠之际,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却是另一番暗潮涌动。
停然背倚着柱子,神色不属,时而不作声地望向二楼某处紧闭的窗户,心思似乎并不在脚下,直到身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逐渐贴近。
她侧过身,等来人站定,才底下眼帘,微微欠身:“池小姐。”
池翯净要伸手扶她,停然却已自行起身,没表情地盯着对方,半晌,恭顺般移开视线。
“你,”池翯净顿了顿,收回手,“刚才,既白小姐在你的房间。对吗?”
停然眉梢一动,短暂地语噎,却依然了无遽容。
她道:“大小姐怎么会来找我,您想太多了吧。”
对面静默几秒,再开口时已有几分笃定:“你们以前认识。”
“……”停然这才迟钝地睁大眼,蓦地抬头,望进她水波不兴的眼睛,张了张唇,“您说对了,社长吩咐我,务必要带大小姐回来。所以,我与她曾有数面之缘,谈不上认识,仅此而已。”
池翯净平视她,不置可否。
“为什么,是‘大小姐’?”
停然颦眉:“什么……”
“在她之前,还有源摇。为什么叫她‘大小姐’?”
停然幽幽地觑着她,语气谦卑:“从我来到社长身边起,大家都这样叫,至于缘由,我不知道。只不过……隐约听人说起,似乎是和林子绯有关系吧。”
“林子绯。”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停然分不清她是何意味,解释道:“好像是时下很有名气的女艺人,和您差不多年纪。”
“林褚的女儿,林陆的侄女,林子绯。”
停然一时间不免诧异,没想到她对这儿的事颇为了解,心下不禁暗自多了几分提防。
“您要是想知道更多,应该问社长才对。”
池翯净又默然几秒:“我对既白小姐,不感兴趣。今天来,是想问你。”
停然不由得苦笑:“我只是社长手底下一个无名小卒罢了,有什么秘密值得您知道呢?”
又是一阵长久的愔然无声,停然等得有些不安,迟疑地挪回视线,正巧被她近乎冷寂的神色钳制住。
不知为何,胸腔内忽然擂起一股剧烈的不安,与此同时,她看见池翯净的嘴唇在夜色中一张一闭——
“我知道,你是谁。”
翌日清晨,方既白是被一阵鸟儿的啾鸣声吵醒的。
她顶着一头乱发,攀住窗台朝外找寻一番,终于明白喧闹声是何处传来的——院子一角,一个拄着手杖的女人正背朝自己,颇有闲情逸致地往地面泼洒粟米,脚边聚集啄食的鸟类愈发庞多。
她张了张唇,还未说什么,那女人却似有所感地转头。
两人目光相接,方既白愣了愣。那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皮肤蜡黄,左脸皮肤坑坑洼洼,显然被烧伤过,她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名字:林褚。
林褚平静地远望她,片刻,露出一个与多年前相同的温和笑容,轻轻开口,不知在说什么。方既白眯着眼仔细辨认,勉强看清了她的口型:既白。
她先是一顿,旋即猛地缩回去。
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林褚仍然无声地笑着,神色泰然,甚至可说是有些慈祥。果不其然,十五分钟后,拉门内还是探出了一颗怯生生的脑袋。
林褚冲她招手:“既白,你过来。”
方既白犹犹豫豫,脚尖踌躇地踢着木地板,最终还是磨蹭着到了她跟前。
“菏羽说,你好像出了些意外,忘记了许多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方既白飞快地偷瞄一眼她和善的神情,结结巴巴:“林、林……林褚老师?”
一只宽厚的手抚上她的头顶,方既白先是愣了一下,措手不及,旋即捂着脑袋猛地往后闪躲。脚后跟踩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稻壳上,惊得群鸟“吱吱”叫着四散,她自己也反应不及,惊吓间身体后仰。
不过,料想之中的痛感却并未袭来,方既白迟疑地睁开一只眼。
一张毫无生气的漂亮面庞赫然出现在视线里,这人一手提着不知什么东西,另一手托着方既白肩胛,人偶般稳稳不动。
“……”
鬼啊!
方既白瞠目,忙不迭站好,心有余悸地瞥了池翯净一眼。
只见她今天挽起头发,露出光洁的下颌,比及昨晚,整张脸显得明亮许多,至少不再阴森。然而在方既白眼中,冷漠就意味着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就意味着可怕。
池翯净并不觉察身旁人的思量,只面色冷清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林褚:“林姨,您要的竹刀,我取来了。”
什么东西?方既白茫然地瞥向林褚。
“这么多年没用,摸上去有些受潮了,不过没关系。”
林褚满目柔和地轻抚手中的竹刀,言语中似有怀念。片刻,她竟悠悠扭头望向方既白,沉静地打量几秒。
她说:“既白,还记得你刚转学来时,被小绯拉去剑道部,那儿的孩子们惯常争强好胜,把你打得个落花流水。于是你就缠着我,非要我教你不可。那时,你用的就是这一把啊。”
方既白呆愣地听着,几乎莫名其妙,毫无端绪地瞪大眼,压根儿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
林褚自顾自感慨:“你最初什么也不会,我要你正坐,你嫌膝盖疼,我要你静心,你却只想着以力降敌。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对你太苛刻了,就连小绯也这样说……”
方既白怔神,一头雾水地开口:“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褚轻柔地注视她:“你忘了吗?没关系,许多事还是忘记为好,毕竟那并不愉快。”
话语间,她将竹刀递到方既白胸前。
“给、给我?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林褚一笑:“我现在已是个瘸子,不能和你练习了,小绯如今已不再碰这些东西,也不便与你对坐。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陪你练练,多难得。来,拿着,试试吧。”
人——什么人?
方既白诡异地扭头,好巧不巧,望见了池翯净那身洁白如新的道服。
方既白嘴角接连抽搐几下,畏惧地后退两步,伸手挡住那长长的刀身:“我?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我什么也不会!我、我可从来没答应要和你们玩这个!”
然而林褚只是将刀身一横,“啪”地打在她手心。方既白霎时泄力,指尖下意识一握,莫名就这样抓住了竹刀。
就在她干瞪眼之际,池翯净幽幽伸手,将一截头绳递给她。
见方既白眼睛里满是茫然,林褚却只是抱臂站在一边:“无论对手是谁,都要抱着果敢之心,静下来,观其破绽。”
方既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丝毫不明白面前两人大清早舞刀弄棒是抽了哪门子风,脸上只有被赶鸭子上架的惊疑,莫知所为,勉强忍住将竹刀甩在地上的冲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道:“我什么都不会!反正到头来都是输,我、我现在就投降行吗!”
林褚摇摇头:“练习剑道的目的不在于取胜,而是自我进取,输赢都是身外事。说起来,小净还算得上是你的师姐呢,只是这孩子早早离家,你们没能见上一面。”
另一侧,池翯净已毅然摆开平行步态。
她身量修长匀称,腰线扎紧,亮黑色的直发束在脑后,暗红发绳垂落在肩上,格外注目。此刻正虎口贴住棱端,轻扶竹刀身,调整到中段架势,膝盖微屈。
“等……”
林褚拍拍手:“开始吧。”
方既白不明所以,还想再挣扎几秒钟,双脚却已经凭肌肉记忆挪出前后距离,握刀的手心不知觉间浸出一层汗,姿势僵硬,脑子里乱成浆糊。
难道自己真的会这种东西?
池翯净眼神冷峻,刀尖一定,周身动了起来。她攸然滑步向前,竹刀从低位起手,迅速将刀尖拉至高位,尔后右脚猛地踏地发力,身体与竹刀几乎合一,尖端直取方既白面部而来。
动作稳当利落,力道收得恰好,只打算点到为止。
方既白却瞳孔一缩,本能地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手臂随即一阵发麻。下一瞬,对方刀势已变,左手微拧刀柄,弦部斜向右侧,精准地点向她的手腕。
“唔!”方既白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
池翯净一语不发,微微皱了柳眉,清矍出尘的脸庞愈加冷硬,下颌线一绷,脚下则再次调整间距,先革处迅速压低,从上方切向方既白手里横举的竹刀。
一击行云流水,力道十足克制。
方既白举止全凭意识,慌忙后退闪避,重心一时失控,差点一屁股坐到泥地上。好不容易才狼狈地稳住身形,额头早已渗出薄薄细汗,鬓发贴在脸侧。
手中的竹刀也“啪”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后仰,怔怔地看着对方。
面前女人清明似水的眼睛里,倒映着方既白气喘吁吁的模样,难掩狼狈。池翯净洁白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阴影,面如平湖,并无取胜的喜色,可谓风轻云淡。
即时,她朝方既白伸出手:“冒犯了,既白小姐。”
然而方既白却迟迟没有回握,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另只手里的竹刀上,柄革处似乎印着什么字,经年岁月,已模糊不可辨。然而方既白仍然死死盯着,呆愣地张了张唇,瞠目自失般,艰难地吐出几个微弱的音节。
池翯净眉心轻动。
方既白再次失神地重复了一遍:“林……子绯……”
友情提示:剧情需要随意打,日常练习请穿戴所有装备。
——
隔日更,周五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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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旧竹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