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几步开外的林褚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只稍许时间,方既白缓过神,没扶池翯净伸出的手,兀自弯腰,动作迟缓地拾起竹刀。雨后的地面有些泥泞,弦部的泥土蹭到小腿上,划出一道灰黑,她也浑然不觉,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矗在原地。
池翯净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斜睨一眼,见林褚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过来,便将手里的竹刀递给她,随即退至一旁。
柄革上的确有一团模糊的字样,林褚端详稍顷,神色复杂地瞥了方既白一眼。
“的确是小绯的手笔,真没想到……”
至于方既白用过的练习竹刀上为什么会有林子绯的名字,林褚没往下说,将竹刀塞回池翯净手里,转而拉起方既白有些发凉的手心。
“既白,你记起什么了吗?”
“……不,我……”她声音有些艰涩,“我没有,我不记得。”
林褚满是怜爱地摩挲过她的脸颊:“你很难受吗,既白,没关系,不要再去想了。”
不要去想……对,不要去想。方既白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那股莫名的幻痛渐渐从手臂上消失,脑海中零零碎碎的片段也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褚堆砌关怀的脸上,半晌:“为什么忽然突然要我比试这个?”
林褚被她蓦地一盯着,一时噤声。
方既白眉心微颤,眼神忽然间有些怪异,几乎与方才判若两人,两相对峙下,她只觉太阳穴处疼痛难忍,丝毫没有觉察自己眉宇间流泻的戾气。
身侧却有一道淡然的嗓音适时响起:“是姐姐的意思,她想让小姐您见见林姨。”
方既白没好气地瞄她一眼:“为什么?”
池翯净还未来得及回答,方既白便一步步踩到她跟前,视线轻抬,落在她不染纤尘的洁白面庞上,呼吸不稳。
“我有说过我要见到谁吗?”她语气冷冷,“我有说过我要碰这些东西吗?你——”
林褚从后握住她紧紧攥起的双手,勉力将人往后扯了扯,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诧异,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不是小净的错。既白……你跟我过来。”
好一会儿,方既白才将目光从池翯净娴静翛然的表情上移开,扭头看向这位记忆中形象模糊的老师,胸口处按捺不住的无名恼火逐渐趋于平息。
她被领到一处外廊,屋檐下,林褚的脚步格外蹒跚,方既白放慢步子,刻意等她。
待到转角,池翯净俯身擦拭竹刀的身影消失的余光里,林褚才叹出一口气。
“既白,你不想听到小绯的名字,日后不再提就是,”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只是,以菏羽的行事,你们早晚会再见,以前的事——”
方既白说:“我不记得了,十六岁以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林褚露出些许诧异:“那么……”
方既白略一语塞,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但是,除了这个名字,别的,我一概记不起来。”
“七年……”又一声轻微的叹息,林褚凝望她,“当然,你忘了也好。”
方既白不明白她话中深意,有些狐疑地瞥过去,却见她正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脸,目光瞬也不移,仿佛在透过这张脸皮看另一个人。
她抚着侧颊:“我怎么了吗?”
林褚轻声道:“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另一个人。既白,你知道吗——不……你的确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就和源摇刚成人时如出一辙。”
方既白对这个名字深感陌生,即使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姐姐。当然,既然是亲姐妹,哪怕生长环境天壤之别,皮相上的相似也无可厚非。
但她还是问了:“我和她很像吗?”
“当然,”林褚毫不犹豫地肯定,“只不过,源摇这孩子袭承她母亲多病的体质,从小个性就有些孤僻。你和她相像,也只是貌似罢了,我想,如果你早些回来,亲眼见到……”
不。方既白在心中暗自否定这个假设,她无比清楚,源摇的死是她回到本家的契机,或说,她回来的资格是由亲姐姐的死亡赋予的,因此,她绝无可能安然与活着的姐姐见面。
林褚接着道:“总之,既白,真希望你不要步她的后尘。”
方既白与她悲戚似的目光相接,并不理解她高深莫测的预言,也不明白“后尘”所谓何物。她问:“难道她的事,内里还有什么隐情吗?”
“源摇她待人一向性情古怪,就连对菏羽也是一样。到她母亲去世以后,更是愈发无常,城府太深,看人总是阴恻恻的……”林褚语焉不详,“你和她一样聪明,但是,慧极必伤,我只希望你能够平安度过……”
“我聪明?”
林褚阖了阖眼,似在悲悯:“既白,你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远超常人地聪明。所以,你才能猜透真相。”
方既白胸中顿生一种诡异的不安,她追问:“真相又是什么意思?”
林褚却只摇摇头。方既白瞧着她句句话都藏着悬念、又句句话都不为她解答的模样,一时有些焦躁。然而这些日子她已明白一件事:答案是追问不来的。若是对方有意让自己知晓,哪会和她打哑谜?一切只能靠自己去探寻,毋论是失去的记忆,还是她口中的真相。
并且,方既白深有预感,林褚所说的事,一定与雪川此前猜测自己离开的原因,同属一件。
她重新思索了一番林褚方才的话语,沉吟之间,忽然灵光一现。
“个性孤僻”、“看人阴恻恻”,这样的形容倒让她想起来——先前在别墅卧室里找到的旧照片,不就与这番说法十分契合么?难道,照片里头的人果非自己,而是素未谋面的亲姐姐?
有了这个惊人的猜测,方既白霎时间满脑子充斥纷繁的推断,也顾不得再问别的。
直到林褚温暖的手掌搭上她僵硬的肩膀,方既白才略有异色地抬头。林褚说:“既白,忘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好了,别再想了。”
眼前年轻的女人却轻声问:“让我见到老师你,是菏羽姐姐的意思,那让我安于现状、不必再记起往事,也是她的意思吗?”
这次,林褚难得收起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忖度。
“菏羽怎么想,对你来说不重要,既白,你是源摇的妹妹,不是她的妹妹。”
方既白略微蹙了眉,从这话语中觉察出一点儿微不可察的别样意味:难道林褚与北凛等人不同,并不是池菏羽的拥趸,反而站在早已逝世的姐姐那一边,才来忠告自己?
迟疑中,她记起与林褚初见的场景。那是她方才转学不久,在池菏羽的授意下,她身边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孩子对方既白展现了恰到好处的礼貌,带她融入环境,参加各类社团,这都是她在南部时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她在那时加入了双木女高的剑道部,具体的情形,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将自己领到林褚面前,耍赖皮般恳请林褚收下方既白这个学生。
然后,她告诉方既白,这是自己的母亲,国内最有名的剑道选手。那时,林褚还没有毁容,腿也并没有残疾,刚毅沧桑的脸上,望向方既白的眼神满是震惊。
一如她今日所说,对面是一张与源摇年少时如出一辙的面庞。
回忆结束,方既白还想问什么,林褚却已拄着手杖,脚步吃力地朝廊道尽头离去,“噔、噔”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耳畔。
等到她再次若有所思地踱步回到庭院里,那个寡言少语的黑发女人仍在原地收整着东西,她似乎对竹刀颇有研习,正捏着方才所用的那一把,左看右看,拇指摩挲着柄革,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方既白想假装自己并没有看见她,光明正大地从院子正中横穿过去,然而等到自己从她身旁吭哧吭哧地踏过去,将深褐色的湿土踩出老厚的脚印,其上覆盖的白色砂石弹出半米远,那女人也没有要和自己打招呼的意思。
方既白扭过头,先一步沉不住气:“池翯净。”
她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怎么读怎么拗口。
对方闻声抬头,顿了一下,几秒后才对她轻一颔首:“既白小姐。”
“你……今天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吗?”她眼神飘忽,就差把“要找人”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池翯净黑黝黝的眼珠子静静凝望她,半晌,收拢手上的利器:“姐姐去西部出差了,不在这里。”
方既白没想到这人竟想岔至此,连忙摆摆手,同她瞪着眼:“我、我不是问她,我当然知道她不在这里了!我是问——”
池翯净一语不发,人如其名,光风霁月地立在她跟前,身姿彷如一根修竹,等着她的下文。
方既白只得直言:“我是说,那个……停然,她还在这里吗?”
“不在。”
方既白小鹿般的眼睛睁得浑圆,似乎颇为吃惊:“她已经走了吗?什么时候?她去哪儿了?”
“C市,C大。”
方既白蔚为诧异:“C大?她还在念书么?”
池翯净顶着人偶般一成不变的表情,略一停顿,回答她:“就要毕业了,之后会来D市任职,这是姐姐的决定。”
方既白这时怎会在意池菏羽的决定有何种深意,闻言眼睛立时扑亮,只顾着追问眼前的女人。
“那么你很了解咯?她究竟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隔日更,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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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如出一辙